第四十四章惊弓之鸟
海川市领导干部大会召开了。市五套班子领导,各县(市、区)委书记、县长、市直机关一把手和老干部代表出席大会。根据会议要求,与会人员都着深色西装。主席台端坐的只有五人,省委副书记、省委考核组组长刘为民,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省委考察组副组长卢之官,中组部地方局的处长朱前进,还有刘扬帆和郑玉类。会议先由卢之官对考察工作作了部署;朱前进就推荐一名副省部级干部作了说明;刘扬帆代表市委常委会作了述职报告;最后刘为民作了重要讲话。
会议发了两份材料,包括每位市委常委的述职报告,符合推荐厅级干部和县(市、区)委书记、县长的干部简历,以及三份表格。一份表格是推荐副省部级干部的,一份是推荐厅级干部的,一份是推荐县(市、区)委书记、县(市、区)长的,三份表格均由参会人员填写。
方东坐在下面的第五排,前四排分别坐着市五套班子领导,各县(市、区)委书记、县(市、区)长。
几位领导讲完话,刘扬帆宣布可以填表时,大部分人其实早就填好了。只有老干部代表最认真,看完个人的简历后才开始填表。与会人员因为互相挨着,填完了表格,有的人怕被别人发现,就把表格折了,有的是把正面的翻过来放在桌面上,个别关系很好的轻声耳语一两句也住了口。会场安静极了,哪怕谁小声咳嗽一声,也会在会场中引人注目。
刘扬帆坐在主席台上,填好表格后,眼睛空朦地看着台下,又无意识地看了看任南行、陈学美、谢才来,他们的表情都十分平静。刘扬帆待大家都填好后,就宣布依次投入票箱,投完票后就直接离开会场。
方东投票后,也跟着退场的代表离开会场,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嗳,刚才投了你一票,是厅级的。”“兄弟啊,将来腾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个投票的,我推荐你到县里当书记。”陈学美离开会场时,也有人对陈学美这样说。碰到任南行的,就说,我推您当市委副书记……也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投完票后,就是谈话了。考核组分了三个小组,分别找厅级干部、县(市、区)党政一把手和部分市直部门的一把手、老干部代表谈话,连续谈了两天,才把该谈话的人谈完。
投票结果,刘扬帆晚上就知道了。推自己为省部级的票数相当高,民主测评,郑玉类票数比自己还高了3票,任南行的票数比卢和、林恩封、市政法委书记和宣传部部长都高出一成。推荐方东、陈学美、谢才来、翁怀同、林先景的票数都相当集中。刘扬帆分析,最不正常的是郑玉类、任南行的得票数。
刘为民对这一结果也有些难以置信。
刘为民这个组直接找刘扬帆、郑玉类、卢和还有袁和平、陈榴谈话。其中刘扬帆、郑玉类陆陆续续谈了好多次。刘扬帆感到刘为民做事十分认真严谨。
其他几个组的谈话也全面展开。
“书法家”田酒在这个月中赚了不少钱,名气也越来越大,他与余新丰的合作进展得很顺利,然而却为一事惹上了官司。
海川市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的当晚,田酒和余新丰在上海某桑拿城里因小费和小姐争执,趁着酒性把小姐给打了,被保安扭住,当地派出所介入传讯了田酒,从田酒身上搜出了文化部的工作证、记者证、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证等。派出所所长左看右看,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田酒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同这么多头衔联系在一起,怀疑此人可能是搞行骗的,便直接通过文化厅向文化部查证田酒。文化部反馈没有此人,田酒对外宣称的什么对外交流理事会的艺术家也是不被承认的。公安机关正式对田酒进行立案侦察。
卢和陪考察组领导吃完晚饭后,回到办公室着手处理天洞银矿的事。翻开办公桌上的文件夹,眼睛顿时一亮。原来李绍传和马小明分别在举报天洞银矿出现腐败问题和非法掩埋死难矿工的信上作了批示,要求海川市纪委在换届期间务必查明真相,坚决挖出天洞银矿的幕后保护伞。卢和心想,刘扬帆和自己想的与上级领导的要求不谋而合,有省委主要领导的支持,自己腰杆子也硬了,遂给兰鸣和雷放弟打了电话,传达了省委领导的指示和刘扬帆的要求,指示他们根据举报线索,立即带领精干力量,传讯刘得富等人,并在明天一早组织工程人员挖掘3号井,务必找到被埋在矿渣里的死难矿工。
雷放弟当晚通过技侦手段在海川市刘得富的家传唤了刘得富,并连夜组织审问,刘得富守口如瓶。雷放弟又派出干警连夜驱车到海平县找到缪芳和阿弟。阿弟带着公安干警连夜抓捕掩埋死难矿工的工头朱清风。朱清风前几天就风闻缪芳寄告状信给上级领导,因而十分警惕,每晚都与刘得富保持联系。刚好晚上打电话给刘得富,刘得富手机关机,知道情况可能有变,连忙丢掉手机,离开自己的住所,公安干警当夜扑了个空。
李好回到北京已有半个月,这半个月李好在北大中文教师进修班授课,受到进修教师的一致好评。李好很是欣慰,这完全得益于在海川市几个月的实习记者生涯。巧的是,孙佳恰在李好的班上,李好的课引起了孙佳的关注。李好在每节课中都会讲一例有关欠发达地区的所见所闻,一些情节涉及到市委、市政府,还有市委秘书长、市委办主任,只是李好没有具体点名罢了。这让孙佳想起自己担任市委办主任的丈夫,心里不由萌发了写作的念头,如果在李好描述的基础上,进行虚构扩充,完全可以写成一部很有现实意义的小说,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丈夫的支持多么独特呀。
而李好此时也正在创作自己的一部长篇小说,这是她到海川市的一个重要任务,但是她没有告诉方东,心想等著作问世后再告诉也不迟。这天晚上李好正在写换届选举这一章节,但不知民主测评这个环节的具体情况,便打电话问方东。方东告诉李好,下午全市召开了领导干部大会,其中就有一项是民主测评工作,便把这些程序告诉了李好,又问李好最近了解这些问题又有什么用。李好调皮地说,暂时保密。方东因为晚上还有许多领导交办的事要做,又有许多领导在场,不便多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李好这才知道海川市党委已着手开始换届,心里不禁暗暗为方东感到担忧。她深知方东的为人,他那么实打实的一个人,是不会去活动走关系的,胜算能有几分呢?李好心里有些乱,索性出了家门,在北大校园里遛哒,正好碰到自己的导师陈立,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陈立问了李好在海清省当实习记者的情况,李好介绍得有声有色,既介绍海川市的官场情况,又介绍了海川市的风土人情,引起了陈立的浓厚兴趣。陈立说道:“我那个同学也真是,在海清省当组织部部长,从来也没有介绍得那么详细,也亏他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看来他当官也当僵化了。”
李好心里一动,忙问:“那位部长叫什么名字?”
陈立答道:“叫魏全晋,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李好不好意思地说:“陈老师,海川市委办主任方东是个品德、学识、能力出众的官员,年龄才40出头,刚好这次党委换届,你能不能给打个招呼?这可是个人才啊。”
陈立警惕地问道:“不是你的男朋友吧?”
李好哈哈笑道:“是我男朋友您不是更要帮助了?”
陈立也笑道:“是人才倒是要推荐一下,举贤不避亲嘛。”遂掏出手机,给魏全晋拨了过去。魏全晋一看是老同学陈立的电话,忙问道:“还不来海清省啊?都请你七八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立呵呵笑道:“不急啊。不过现在倒是有个人才你得关注关注。在你手上如果压制人才我可不饶你啊!”
魏全晋笑道:“你的腿也挺长,伸到了海清省,小心湿了鞋。”
陈立回道:“我穿的是雨鞋不怕湿,你这穿皮鞋的倒要小心呐。”
和陈立通完电话后,魏全晋当即给卢之官拨了手机询问方东的情况,卢之官认真地说:“方东民主测评票数比较集中,在谈话推荐中也比较集中,人很正派,也有能力,是难得的好干部啊!”魏全晋啊了两声,便挂了手机,又给陈立回了手机,说道:“还不错啊,是个好苗子……”
陈立本想问他如何安排,魏全晋就挂了手机,陈立骂了声:“这些当组织部长的,还老同学呢,话就说一半。”
李好本想告诉方东这一情况,又怕这样反而会让方东感到不安,遂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
任南行这几天也一直泡在宾馆大堂里,与方东、陈学美、陈乐寿一起闲聊着,郑玉类已谈好了话,又不便一直呆在宾馆里,便回到办公室,给陈学美挂了手机,指示陈学美找机会把三个宜兴名家雕的紫砂壶送给刘为民、卢之官和中组部的处长。这边又给市委组织部的干部科长打电话,了解票数情况。市委组织部干部科长受宠若惊,但又不好说出确切数字,只道很好很好。郑玉类又问任南行和陈学美情况,这位科长也说不错不错,弄得郑玉类哭笑不得,心想这些人也不好对付,但明白了道理:组织部一定要有自己的铁杆子,如果当了市委书记,要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把这个科长换了。
任南行则不温不火,在与市委组织部的干部聊天中,干部们陆陆续续透了点信息,经过综合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的票数相当不错,票数关是不成问题了,关键在于上面的领导。
刘扬帆从刘为民房间出来回到家,已是晚上11:30。但心里老觉得有些不放心,忙给卢和拨了个电话问天洞银矿的情况。卢和报告说刘得富已抓捕到案,但从犯尚未抓着。明天准备挖掘3号矿井,把死难矿工挖出来,不怕刘得富不招啊。刘扬帆嘱咐卢和,一切都得保密,免得打草惊蛇,这才安下心来,打开电视看看新闻。
阿书因为海川宾馆来了省委干部考察组,当晚从省城赶回海川市,晚上11点多给任南行挂了电话。任南行告诉阿书情况不错,现在关键是领导层的关系,务必再疏通疏通,又问与刘得富联系了没有,阿书说:“打刘得富的手机,一个晚上都联系不上。也不知怎么搞的,他泡妞时也从来开着手机啊,这么关键的时候倒把手机关了,真怪。”
任南行警觉地说:“你再查查,有没有在哪里打麻将,或者手机丢失被人拾了。”任南行与阿书通完电话又回到宾馆大堂,问郝新省委考察组的点心准备好了没有。
郝新说:“他们已通知下来不到外面吃,也不在宾馆吃,准备一点甜点、牛奶之类就行了。”
任南行感慨了一番道:“真难为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