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剑知道自己深入了苍生教的重地。
再往前行,是一座豪华大厅。一踏进去,只觉满目辉煌,大厅四壁,一根根石柱,皆雕金镶玉,又见长长一溜古香古色的桌子已经摆好。三十几人在桌子两边端坐,尽头正面坐着一个金衫人,正是艾天明。苏剑一踏进门,就听有人用内力悠长的嗓音呼道:
“苏公子到--”
除了正中而坐的艾天明,满屋子人尽皆站起,目光全落到苏剑的身上。苏剑哼子一声鼻子扫了众人一眼,随着仆人的导引,走到上首,坐在艾天明的身旁,他落了座,众人才端端正正坐好。苏剑目光扫去,只见这三十多人,年龄不一,但个个目光炯炯,威风凛凛,显然都是教中高手。使他不解的是,这些人皆穿黄衫,但深浅不同,坐的次序也有别。艾天明长袍虽也是黄的,但,好似金丝织就,闪着灼灼金光,耀人眼目,他和苏剑坐在桌子的横头,左右靠他们最近的是,吴双吴对,皆着深黄色长衫,衫上镶着金色花纹。他们是护法身分;再往下依次是尉迟云飞、侯海、刘金龙、潘辉四个护教(另一个护教熊彪已死)分坐两旁,他们身着正黄色长衫,只袖口、领口处绣着金丝;再往下则有八人穿着杏黄色的长衫,正是八虎卫;接着往下的是浅黄、土黄、灰黄衣衫了。看来,这黄色的不同是苍生教地位不同的标志。
见众人坐好,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啪啪”拍了两下手掌,一排美貌少女手托方盘,鱼贯而入。于是,一盘盘山珍海味摆放到桌子上,美酒的异香也在厅中弥漫起来。
艾天明端然稳坐,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今日是我苍生教大喜之日,苏公子历尽坎坷,万里奔波,终于脱出仁义会之手,投身我苍生教门下。此乃我苍生教之福,武林之福。为表我教对苏公子的诚意,请诸位满饮一杯!”
“请--”
众人齐诺立起,高举酒杯,眼望苏剑。苏剑却面含冷笑,嘴唇颤抖,端坐不动,众人顿觉尴尬。
艾天明转过脸来:“苏公子,请!”苏剑抬起眼睛,目光与艾天明的目光相遇,他看到的是一双苍老的,深?的眼睛,看到的是一张虽呈老态,却十分坚毅的脸膛。尽管对方微笑着在敬酒,他仍然透过他的笑脸,看到了他那狡猾、残忍的真容。他想起了爹爹临死前的交待:“孩子,江湖诡诈,人心难测,万万要处处小心哪……”是的,这半年多的经历,已经证实了爹爹的话。而今,这一切罪恶之根、自己最大的仇人,就在面前,他却装做没事人一样,要举杯庆祝自己“投入”他们苍生教。哼,做梦去吧!他想着,手颤抖着拿起酒杯。众人一见,顿时欢呼大起:“请,苏公子请……”艾天明也现出由衷的笑容。然而--
苏剑手臂一挥,“啪”的一声,酒杯摔在玉石地而上,摔得粉碎。
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凝住了,有人怒哼了一声,似要爆发,可又咽了回去。
艾天明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苏剑看见,心里十分解恨,十分痛快。是的,就是要让他痛苦,血海深仇,铭刻在心,还想用花言巧语来哄我,让我为你们张目,休想!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朗声道:
“苍生众贼,你们听着,我苏剑虽年少,却是中原大侠苏浩然的儿子。你们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威压武林同道,又杀害我爹爹。哼,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堂堂男儿,岂能认贼作父,与你们为伍?要杀要剐凭你们,让我为虎作伥,痴心妄想!”
“胡说八道!”一个声音再也忍不住了,“我们苍生教乃武林盟主,普济众生,誰不敬仰?你却敢恶语中伤,狂妄至极,要不看你是苏大侠的儿子,我要你血溅当场!”
“云龙住口!”
艾天明一声怒喝,叱骂之人嘎然而止。苏剑注目看去,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虎生生的年轻人。他身穿中黄色衣衫,正是八虎卫之一。苏剑认出,他就是那个在辽东见过的少年。当时,他曾躲在草洞中抓小凤的手,与小凤纠缠,对了,他是艾小凤的表哥,叫杨云龙。
艾天明喝住贸然发话的杨云龙后,眼望厅内众人,缓缓道“听苏公子所言,对我教误会深矣。众口铄金,流言致命啊,为此,本教不能缄言任之。”他又转向苏剑:“苏公子,你骂本教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威压武林同道,杀害令尊,可是亲眼所见?”
“这……”苏剑倒一答不上来了。因为,爹爹被害是他亲眼所见,而别的只是听说和一路上的感受。但,这一切足够了。他略一迟疑,便抗声道:“古人云: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们苍生教臭名远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从长白山来,不是你们一路上施尽诡计,加害于我吗?这都是我亲眼所见。还有……”他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潘辉,戟指骂道:“潘贼,你为何不开言?难道不是你乔装改扮,暗下毒手,害死我爹爹吗?我……我要杀了你……”
苏剑说着又怒火上升,就要跳出去抓潘辉,却被艾天明轻轻一指,又坐回椅子上。艾天明沉沉问道:“苏公子,你真是亲眼看见潘护教杀了令尊?”
“一点不假!”苏剑咬牙切齿道:“扒了他的皮我也认得他骨头!”
艾天明道:“苏公子莫下断言,难道就不能是别人易容装扮成潘护教,嫁祸于我教吗?”
苏剑冷笑道:“是有人要嫁祸给别人,这人就是潘护教,他还戴了一张假脸,可万没想到让人扯掉,露出了真面目。我看个清清楚楚。
一片哑然。好一会儿,艾天明才叹口气道:“听苏公子所言,一切是真的。苏公子绝非虚言之人,潘护教,我原来也不相信你干出这种事,可现在你有何话说?
潘辉惊起,黄面孔也变红了。“教主,属下是见到过苏大侠,也见过苏公子,但,属下绝没杀害苏大侠。”
“你撒谎!”苏剑大声道:“我亲眼看见,是你害死的我爹爹,那天,你还和两个人想偷偷把我带走,逼我爹爹跟你们走。你敢不承认吗?”
艾天明脸色一变:“潘护教,真有此事?”
“这……”潘辉站起来,“回教主话,那是……那是刘猛和秦铁擅作主张所为,不是属下之意……”
艾天明冷然道:“那,刘猛和秦铁在哪里?”
潘辉回答道:“他二人已在辽东战死。教主,属下确实未害苏大侠,教主你还不相信属下吗?我跟你多年了呀!”
“那么,苏大侠又是谁害的呢?”艾天明似乎信了潘辉的话,沉沉问:“我曾对你们下过死命,苏大侠只可服其心,要以我教大义感召之,绝不可妄用欺诈之术和铁血之策。此案如果不是潘护教改所为,又是你们中哪一个干的?”
他的目光依次从厅内人脸上巡视而过,苏剑便一个个细细察看。可众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异常,他们都坦然地迎着艾天明和自己的目光,只有那虎生生的少年恼怒地瞪了自己一眼。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艾天明收回目光后,又用那沉沉的语调道:“不论是你们中谁干的,我早晚会查出来,以正教规。”他再次将目光转向苏剑:“苏公子,江湖诡谲,武林多诈,无论令尊是否我教所害,本教主都决心将此查明以澄江湖迷雾。可艾某必须言明,本教主绝未下令派人暗算苏大侠,这点还请苏公子务必相信。”
苏剑冷哼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理睬这个大奸。只听艾天明继续道:“天下事,知人最难,被人知尤难。想我艾天明创立苍生教一心造福武林,普济苍生,不想却被宵小恶语中伤,致使江湖为之蒙蔽。当然,艾某也不能说本教之徒全系良家子弟,也确有一些不肖之徒,暗中干些害民勾当。可这绝非本教宗旨。还望苏公子体谅!”
“哼!”苏剑仇恨地说:“好话说尽,坏事做绝,这就是你们苍生教的宗旨。”他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多好听,造福武林,普济苍生。你们就是这样普济苍生的吗?瞧你们穿的、吃的,再看这大厅,这大楼,这整个苍生堡,都是哪来的?你们不种田,不做生意,哪来的钱享用?还不是百姓的血汗?你们就是这样普济苍生的吗?”
“小娃住口!”吴双突然历声一叫打断了苏剑的话。他睁着一双鹰似的老眼跳起来道:“你个小娃不识好歹,给你好吃好喝你不领情,反倒胡言乱语,你懂什么?这武林就是要有强有弱,武功深的就要欺压功浅的,谁让你浅来着?难道还要反过来,让没有本事的欺压有本事的吗?比如小娃你,要不是教主说你有用要留着,我一掌就拍死你,难道老夫还要听你的吗?什么普济苍生,只不过是骗人罢了。他娘的这天下人谁不是为自己打算,谁不想吃香的喝竦的?他艾教主要不给俺好吃好喝,不给俺银子,俺能给苍生教效力吗?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还不乖乖听艾教主话,加入我苍生教,打败仁义会,一统武林,同享荣华富贵,一起吃好的喝好的……”
“吴护法……”艾天明面现尴尬,急忙拦话:“吴护教请勿离题太远。”急对苏剑道:“苏公子,吴护法的话虽有不当之处,但,武林纷争,历来确是如此。恃强凌弱之事确也常有发生。我教之宗旨就是统一武林,息止纷争,天下武林是一家,免去铁血争斗,这岂不是件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