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公园的旧围墙终究还是拆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高级的玻璃幕墙。
三十五岁的马小跳坐在车里,被堵在下班高峰期的十字路口。车载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老歌,他握着方向盘,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节律,目光却落在副驾驶座的一份“城市旧城改造计划”草案上。作为负责这个项目的总监,他刚在会议上据理力争,保住了那棵快要枯死的老银杏树。
他推开车门,鬼使神使般地走向了那片还没来得及动工的旧校区。
操场上的红砖墙己经剥落,露出了内里的青灰色。马小跳绕过锈迹斑斑的双杠,在一棵槐树下停住了脚步。他记得,这里曾是他们“西大金刚”密谋去后山探险的“秘密基地”。
“马小跳,你又迟到了!”
耳畔恍惚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风吹过落叶打了个旋儿。没有扎着马尾、一脸严肃的路曼曼,也没有穿着白裙子、像天鹅一样高傲的夏林果。
他蹲下身,在树根交错的泥土里挖了很久。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为了找那只丢失的玻璃弹珠,把整块草坪翻过来的傻劲。终于,他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是他在小学毕业前夕埋下的铝制饭盒。
饭盒己经锈死了,他费了很大劲才撬开。
里面有一张发黄的战机折纸,那是毛超的杰作;
有一枚磨损严重的足球队徽,那是张达最宝贝的东西;
还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零食包装袋,不用问,那是唐飞留下的。
最底下,是一张西个男孩在银杏树下的合影,照片背后的字迹歪歪扭扭:“我们要一辈子当好朋友,谁先长大谁是小狗。”
马小跳看着那行字,突然自嘲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点点只有成年人才懂的酸楚。
原来,我们终究都变成了当初自己口中那种“无趣的大人”。
我们开始关心KPI,开始计算公积金,开始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我们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像秦老师当年要求的那样,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马小跳站起身,拍掉西装裤上的泥土。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公文纸,手指灵活地翻飞,折出了一只标准的、尖头的纸飞机。
他站在当年的起跑线上,用力挥动手臂。纸飞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了断壁残垣,越过了繁华的街景,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片还没施工的草丛里。
“再见啦,马小跳。”他对着空荡荡的操场轻声说。
这一声,是告别,也是祭奠。
祭奠那个没有空调却总有吃不完的冰工厂的夏天;祭奠那个只需要一个哨子就能召集所有伙伴的午后;祭奠那种以为世界永远不会改变、我们永远不会散场的孤勇。
马小跳转过身,大步向车流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战士。
而在他身后,那只纸飞机静静地躺在杂草中。风吹过,纸页翻动,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关于勇敢、正义和纯真的童话。
马小跳长大了,我们的童年,也终于彻底落幕了。
给读者的后记:
马小跳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他的调皮,而是他那份对逻辑的“不服”。祭奠童年,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每一次穿上西装、戴上面具时,都能记得那个曾经在泥地里打滚、在阳光下大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