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说,是因为自己上过大学,当过官差,比他们大多数幸运。更重要的是,我说不出口是因为曾在街头突然见到一个女同学的肮脏、憔悴以及过早苍老,惊愕得退了一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说不出口是因为一位我熟悉的哥们没钱给儿子所在的学校“赞助”,被儿子指着鼻子大骂,只能暗地里自抽耳光。我说不出口是因为一位曾与我同队的姐们,失业后干上了传销,逢人便推销净水器,发展敛财的下线,以至喋喋不休翻来覆去百般纠缠廉耻尽失。我不忍剥夺他们的自豪。
自豪就自豪吧,青春无悔就青春无悔吧——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宽慰一点,轻松一点,有更多心气活下去,那么怎么说都没什么过分。
好吧,我们还是来说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说说六队的那位爷,曾强烈要求把自己的姓名改成“誓将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领导不同意,因为觉得“誓”这个姓太怪,名字也太长,再说占了那么多好词,万一这家伙将来犯错误,大家要骂要咒要批判,不大方便。
我们也可以说说三队的那位,叫什么来着?好多年都不见了,就是那个拿一把剪刀救鸡的家伙。他点火给剪刀消消毒,剪开鸡的食袋,以肥皂水冲洗,再用针线将伤口缝合,就使两只误食毒饵的鸡活了过来的那位。听人说,他回城后混得不太好,下岗后又去乡下养鸡了,这辈子真是同鸡有缘了。
我们还可以说说一队的高眼镜,只是这一次恐怕还是不能说得太清楚。有人说他偷过东西,有人说他没偷过。有人说他谈过恋爱,有人说他没谈过。有人说他在乡下干了三年,有人说他干了五年。有人说他毕业于五中,有人说他是十八中的,只是随姐姐混进了五中这一群。总之,有关他的事大多歧义丛生,本身就是一大特点。说起来,与其大家说对他感兴趣,不如说对他老爸感兴趣。那位老人每次写信,都是写在报纸中缝,于是寄报就是寄信。好处是报纸属于印刷品,邮资三分钱,比信函省了五分,而且让儿子多看报,好歹也能温习几个字。想必是老人这一手见了成效,儿子后来一举考上了大学呢。
在这种场合,大家免不了还会说起马楠她哥。特别是郭又军,总是记得那些出身知青的明星,学者、教授、企业家什么的。他历历如数家珍,报道他们的动态,转述他们的最新言论,体会一字一句里的微言大义,是热心的义务宣传家。大概觉得自己与有荣焉,他不允许任何人对他的偶像有任何怀疑和诋毁。因此,尿罐说到马涛的前妻,当年如何受不了丈夫的自私。军哥就随即正色,说孤证不立,一面之词并不可靠,人家的家务事你哪说得清楚?尿罐又说到媒体上有评论,称马涛的什么观点不对,到底还是半路出家的,功底不足。军哥也一连几个不,立即上前辩护,说马涛怎么啦?他读的那个中学,确实不怎么样,但他不是读过研究生吗?不是国外名校的研究员吗?听说开讲座绝对是一票难求。说他的功底不足,谁信?
“严老师根本不同意你的看法!”他提到一位电力公司的高工,他新结识的一位朋友,为他的反驳提供了重磅根据。
“反正是报纸上这样说的,不是我说的。我也看不懂。”
“报纸上的能信?那么多假广告!”
“不是广告,是文章好不好?”
“记者的文章吧?我告诉你,防火防盗防记者,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尿罐鳖,脑子要戳在你自己的肩上!”
军哥差不多已黑了脸,仗着自己活动组织者的权威身份,再次表现出团结和维护天下精英的万丈热情,终于逼得尿罐嘟嘟哝哝。
大概是争议搅乱了情绪,这次返乡活动的后半程便有点散乱。在镇上一个饭店就餐时,关于筹建纪念碑的争议也大,特别是几位男士,各有见识和阅历,在建不建和如何建的问题上缠斗不休,差一点伤了和气。对女人称呼,又受到蔡海伦教授的愤怒斥责,好像“堂客”也好,“太太”也好,“女同志”也好,都踩了女权主义的雷,都是没文化,是可忍孰不可忍。结果受责者气不平,蔡海伦更是气得饭也不吃,一个人先冲走了。
涉及碑文内容,又牵扯出农民和知青哪一方吃苦更多的大是大非,更跑题到国企、私企、集体企业、个体户等等哪一方更不容易的原则性分歧。怀旧是共同的,怀旧者却是各不相同的。尿罐端着饭碗,挥舞筷子,从一桌吵到另一桌,把饭粒都喷了出来。“……你们还有脸叫苦?你们苦了个毛?人家农民大哥祖祖辈辈在这里,找谁去叫苦?老子当年被你们拒之门外,找谁叫苦去?你们国字牌,威风呵,安乐窝呵,大锅饭呵,好吃得很,到头来养懒了你们的一身肉,废了你们的武功。怪谁?好,现在破落了,八旗子弟了,活该!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赖不上我们这些个体户!”
他是发泄自己当年招工落榜的怨恨。
他终于找到了反击机会,把军哥顶到死角。随着拍桌声四起,随着喝彩的“好”“好”“好”,其他几个国企身份的也就装没听见。
一顿闹轰轰的饭吃下来,本来说好了是AA制的,大概是吵出了牢骚,吵散了老感情,公务有些松弛,军哥心烦意乱之下也疏忽了收钱事宜。很多人已抹嘴巴剔牙齿走出饭店,走远了,上了包租大巴,饭钱却没有着落。军哥发现这一点后,赶过去收钱,耳朵里却被灌满了奇谈怪论。“我们在这里流血流汗那么多,还要交饭钱么?”这一条好像说不过去,毕竟饭店与茶场没什么关系。“这个厨师也太不行啦,饭都没怎么蒸熟。”这一条好像也不上道,再糟糕的饭不也是吃了么?到最后,还有些人瞪大眼,干脆交出一脸的无辜:哎,哎,不是说不收钱么?对呀,你不要自作多情乱收费呵。
至于这个可以白吃的消息来自何处,军哥打听了一圈,仍是一头雾水。是乡政府说的吗?是县政府说的吗?似乎的似乎,可能的可能,最早是张某说李某说的,李某说是吴某说的,吴某说是邢某说的,邢某说是洪某说的,洪某说不知是谁说的……一个查无来处的谣言被很多人坚信,被很多人热心传播,被人们七嘴八舌再一次强辩为真。倒是军哥被很多人质疑,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假传圣旨,至少是瞎操心。
但饭店老板娘死死揪住了郭长子的一只胳膊,扣了他肩挎的录相机。
没办法,军哥的钱不够,最后只好押下身份证,打一张欠条,换回录相机,答应第二天来补欠款。
其实有几个掏得出钱来的,只是情绪上大不对了,也不愿当冤大头。
汽车开动了。军哥没再窜前窜后给大家录相,只是选了个最前的座位,一声不吭捧住脑袋,好像睡着了。与来时满车笑语不一样,这次有出奇的沉默,大家久久不语。我讲了两个段子,只换来几声嘿嘿,未能把气氛再活跃起来。
几天后,小安子和俄国帅哥就要飞国外了。她临走前找来各种电话号码,一一打电话催账,要他们给军哥交饭钱,怒气一次次从话筒里爆出。“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不要欺侮老实人,给自己留点面子好不好?”
“你是军哥的什么人?”有人不认识她,或装作不认识她。
“室友吧。”
“什么叫室友?”
“室友就是前妻,安燕,小安子。”
“哦,安子哦,这事最好由军哥自己来说。”
对方大概是吃定了那家伙面子薄。
“我就不能代表他?莫说前妻,就是他小三,他姘头,他婊子,扎我眼睛了,我就要揉出来!”
“哎,哎,我没说不该还钱呵。”
“什么时候还?你说。”
“我昨天已经给他了,不信你去问。”
“那你还放什么屁!”
她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气得自己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