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你太让我为难。”
她摘下墨镜,惊讶得把我盯了好一阵,指头敲敲桌子,“你过分了吧?做生意挑货不挑人,机会就是机会么。你是笑月的姑爹。你不管谁管?你要是不管,你和楠楠以后同她爸还见不见面?”
“这一码是一码……”
她打断我:“你们这些当官的,要名声,要保官,要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我都可以理解。但你万万不能……”
幸好,她的手机响了。幸好,她接完一个电话,手机再次响起。于是一场谈话下来,她穿插了五六个电话,让我多了些喘息机会。她又是说楼盘,又是说税务,又是约发廊,又是交代保姆准备她儿子的晚饭,还不耽误隔三岔五地同我争辩。这个女能人给我的感觉,是她能一心多用,三头六臂,眼下就算再给她一个随身听,一个跑步机,一个头发烘罩,三两台电脑,也不够她忙的。她能在任何情况下把千头万绪都一并拿下。
我被她批斗得心情很坏。与她分手后,我不知何时发现一名警察挡在车前,面色严峻地对我举起手。下车一看,才发现自己鬼使神差驶入了逆向的单行道。
警察扣下驾照,开出了罚单。
我担心自己下一步还会闯红灯,甚至撞上校车什么的,便停下来,在路旁公园里抽了一支烟。公园里有一些孩子,还有一些三口之家的高低身影,搭上气球或童车,跃动出周末的轻盈感和幸福感,还有烤玉米的气味。我其实不太爱看这种场景——原因当然不用说。我家眼下只有一个笑月,差不多就是我们的孩子。事已至此,她就是我们夫妇的一脉骨肉了,那么我将如何向她解释自己刚才的拒绝?记者,主持人,电视台……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题,是她的五彩梦。我该如何向她说明白,向她的爸爸说明白,戳破这个梦,不是我的自私,恰恰是为了她真正的好?
或者,我是不是看事物太夸张了?是不是真像二姐说的,变态了,落伍了,有点没事找事,在一件小事上赌得毫无意义?
我又抽了一支烟。
回到家里,我不知如何向马楠开口,才能说明白她二姐的荒唐。我没料到马楠这一次倒是特别清醒,没等我说完,就抱怨二姐多事。“她什么时候能上点道呵?她家那个浩浩被她换了十几个单位,不是被她换废了吗?”
在她看来,电视台的破格“特招”也特别可疑,招一个中学生,可能吗?说不定就是一骗局,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她觉得笑月还是继续读书为好,大不了就是复读,就是家教,就是租房和陪读么。她们三姐妹来一个重金投入,全程紧盯,不信就啃不下高考这块硬骨头。
意外的是,她联系复读学校的电话刚打出去,就跌跌撞撞冲进我的房间,一脸惨白。“笑月——”
“怎么啦?”
“她跳……”
“跳什么?”
“跳楼……”
“你说什么?”
犹如晴天霹雳,我脑子里顿时空白,喳喳喳的毛发炸立。我不知如何扶住了马楠,不知自己是如何拍醒了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冲出房门,钻入出租车,一口气狂奔医院,直扑急诊室。一个茶杯一直攥在自己手中,竟不为我所知。
骨科手术室外,二姐眼里泪花花的,冲上来直瞪眼,好像在说瞧瞧,瞧瞧,不就是你干的好事?二姐夫如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走来走去,说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如何向她爸交代?这孩子倒真是狠呵,真是狠呵。然后他开始接电话,一个火爆的男声从手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大概是一个正在抓狂的父亲,在电话线那一头无比震惊。
大姐家两口子也赶来了。
后来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笑月听说电视台可能去不成了,甚至被二姑轻描淡写的说成机会还有,还可能有转机,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坐在电脑前一言不发。二姐从外面回家,没看见她,以为她逛街去了,没准是去大姑家了——她反正从来都是说走就走,很少预告也很少留言。二姐夫倒是多心了一下,说这孩子神色不大对,不会有什么事吧。他决定出门看一看,结果发现楼下果然围了一圈人,是在楼后的一侧。一只粉色的深口山地鞋,落在路边的草丛里,被他一眼认出,当即一口气上不来,赶快抓摸自己的速效救心丸。
目击者说,孩子是从三楼的楼道窗口往下跳的,幸好三楼以上的窗口都有栏栅,她不可能选择更高的窗口。也幸好她下落时被树梢拦了一把,又被一个临时棚盖托了一下,最后才砸在砖地上。医院检查的结果:虽无性命之虞,但有脑震**,还有膝盖、脚踝、胸口的五处骨折。
我已来到病床前了,发现笑月这孩子还未醒来。她只剩下半张脸,右脸似乎都转移到左脸去了,其实是瘀肿的左脸过于膨胀和暴发,淹没了一只眼,也挤掉了另半张脸。面对亲人们有关手术的复杂讨论,这位半脸和独眼的女孩保持惊愕的表情定格,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一条血污尚存的腿被护士们简易地固定和悬吊,像一脚踢出豪迈的步伐,整个人要向天空走去。
笑月……
笑月,你没事了,现在好了……
我凑近这张过于陌生的脸,感到自己无比虚弱,全身已掏得空空,靠扶住墙才得以止住自己的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