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可以走了,只是更糟心的事,是接下来的大会发言。辛格教授列举中国杰出的思想家,只把他排在第十一位,仅在“等等”之前,差一点就要“等”掉了。这不是欺侮人吗?如此排序显然是别有用心,想必是要黑掉他最近可能获得的一个奖,也威胁到他的职位申请,太岂有此理。他本想当场反驳,但一听别人嘴里的滔滔英语又有些怯,最终没把手举起来。
他黑着一张脸回到家,一股邪火撒在肖婷身上。“你怎么办的事?沟通来,沟通去,最后就是这样的结果?你还说那个辛格真诚,什么博学,什么睿智,我看就是个大骗子,两头吃,欺世盗名的家伙!”
肖婷从医院下班回家,累得伏在餐桌上补睡,被他吓得跳起来,面如纸白,好一阵搓揉胸口。
“我就给他打电话,我一定同他说清楚……”
“你现在就打!”
老婆连忙走向电话机。
“你告诉他,还不仅仅是一个排名的问题,是历史能否还原真相的问题,是正本清源的大是大非!”
冗长的电话谈判就这样开始。依照丈夫的指示,肖婷与辛格严正交涉,包括再次详述丈夫的业绩,如坐牢十年(她在英语中擅自改回到“六七年”),如秘密建党(她在英语中调整为“筹备结社”,意思比较模糊,便于多种理解),如卓越而独特的理论建树,在中国最早提出民主与法制,有著名的“黑皮笔记”为证,只是该笔记尚未发表……总之,她悄悄修剪了丈夫一时气愤之下的粗鲁,掐掉了一些过头话,但基本上表达了原意。
“教授,我们非常尊重你,但遗憾的是,你身边有些人提供了完全错误的信息,歪曲事实,误导舆论,影响我家先生的政治前途。依照贵国法律,我们强烈要求这些人道歉,并保留索赔的权利。”
她把板子打在辛格教授身边的小人身上,是碍于对方一直对他们有资助,每月近千元美金,已持续一年多。
“马太太,你们中国人真是很奇怪……”
“为什么是中国人?教授,你不觉得种族是个敏感话题?”
“对不起,我是说马先生很奇怪。”
“不,该奇怪的是我们。”
“是呵,没错,你们是奇怪。”
“我们一点儿都不奇怪。”
“哎,刚才你不正是这样说的?”
这就有点纠缠不清了。
一个又一个电话,交涉持续到深夜,耽误了做饭,只能叫一个外卖了事。肖婷顾不上吃,在丈夫催促下又紧急写信,力图在有关媒体和有关人士那里消毒。丈夫不大满意的遣词造句,她一读再读,一改再改,废纸团扔出了一大堆,顷刻就填满垃圾桶。
这期间,马涛也打出一些电话,向几个华人朋友控诉辛格的无耻,痛快淋漓地用了一把汉语。伪君子、两面派、犹太奸商、到处握手的做秀大师,美国中情局的白手套,说不定还是个两头吃的双料间谍……马涛骂完那家伙,又顺带骂上邻居,比如那位胖主编。那家伙表面上道貌岸然,但常去逛红灯区,骗女留学生,嘴里的慷慨激昂,都是骗色骗财的生意。什么人呢?
“那是人家的隐私。”一位华人报纸的女记者提醒他,“马哥,这里是自由世界,你这样说不大合适了吧?”
“既无私德,何有公道?”
“你说话……还真有点像纪委的好同志,你为何不说要向雷锋同志学习?”对方咯咯咯笑起来。
马涛气红了脸,愣了一下,咔的一声摔掉电话。
“二鬼子!不就是多喝了几年洋水吗?我看就是个婊——”他把后半句掐了,给自己留了一点风度。
几乎可以肯定,他骂来骂去,最后还会骂到马楠和我。事情明摆着的,如果不是当年一把火烧去了那段历史真相,他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倒霉。
不过,他相信自己来这里来对了。天生我才必有用,直挂云帆济沧海。他来了,他来了,这个世界不就是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吗?这个世界怎么可以错过他的到来?冥冥中的那个结果已为时不远,也许只是需要一点耐心和坚忍。他终有一天会证明一切,会站在历史的高峰笑到最后,让一切小人们统统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