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什么事?”
“我们……是有点那个了?”
“什么那个?”
“恋爱吧,是不是?”
“恋爱?恋爱就是这样子?”她脸红了,但似乎很吃惊。
“依我看,还能怎样呢?你看这小日子,我们过得老夫老妻似的……”
“你放屁!不准你说。”
“对不起,这可是别人说的……”
“别人说的也不行。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了,这话也不能由你来说。”
但她的脸红其实已说明了什么。她并未给我一巴掌,并未大喊抓流氓,只是一个劲地逐客,随后紧紧关上房门,响亮地插上木栓,似乎也说明了什么。
几天后,我下河洗澡,就是村前那条小河,没料到上游有人在放巴豆水毒鱼。我看到水面上漂来一两条白肚皮,还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待听到上游有人冲着我大声喊,才知河水有毒,不能沾,更不能喝。但为时已晚,我上岸时头重脚轻,下身已麻辣火烧,走到村头时肯定已面色惨白和嘴唇乌青,否则不会偏偏倒下。一位老农急忙找来山蒜拌桐油,灌进我的嘴,让我好一阵呕吐,吐得死过了一轮似的。他还挖来茅坑土,臭烘烘的那种,放在锅里炒热,再泡出水来往我嘴里灌。又拿来一碗热麻油,涂抹那些毒水浸出来的红斑,特别是裤裆里的私处,石榴皮一般的热毒痘疹。在这一过程中,她去卫生院,找医生来给我打针。
不好意思,不仅整个下身热得发烫,我那家伙也又红又肿,贴满了老汉一一掐破的芝麻粒,据说也是用来解毒的一招。好了,到这一步,我觉得自己简直是黄色镜头,更是恐怖镜头,再好的形象也毁在一个烂胯裆里,连死的心都有。
焦宣委也来过了,要我提前结束下队,回茶场去休养。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发现我醒过来,想嘱点东西了,显得很高兴。“我知道你死不了。吃吧,多吃一点。我也要去洗头了。”
这话真让人扫兴。洗头不洗头的,她就没有精彩些的话?好歹也是劫后余生,好歹还要旅途分手,即便她不能扑上来抱头痛哭,即便她没有“活着真好”一类感叹,在如此大难之后,哪怕是萍水之交,至少得多一点陪伴吧?
她果真撇下我,自顾自去洗头了,果真去久久的烧水和挑水了,让我无所事事,只能一个人呼噜呼噜大吃稀饭,吃出猪栏里拱潲的声音。
“这里还有咸菜,还有红薯丝。”她的台词依旧平庸烂俗。
“不要。”
“你说什么?”
“我说了不要就不要,我又不是一个饭桶!”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要睡觉了!”
“那你睡吧……”她有点疑惑,“你自己把油灯给吹了。”
我偏不睡觉,偏要下床,偏要找火柴抽烟,却不知她去了哪里。多少年后,我笑她不解风情,她翻了一下眼皮,却只承认自己嘴笨,而且一直痛恨这种无可救药的笨。她甚至奇怪,说不知自己为何经常开口就错,得罪过不少人,以至她很长一段时间内总是少说不说,见到生人尤其不敢直视。她似乎活成了两个她,上台演出是一个,一抹上油彩就如鱼得水,昂首挺胸,胆子天大;但如果要她上台讲话,哪怕是给她一个讲稿,只要她照着念,那也无异于逼她杀人,只能让她哆嗦。
一次言语事故据说是这样。她织了一条纱巾送给二姐,说出口的热情居然是:“这东西我反正用不了,你拿去吧。”
二姐冷冷一笑,说妹呵,你的剩余物资太多,搞扶贫是吧?
她觉得不对味,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一阵,忙补上一顶大高帽:“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哪是扶贫对象?我什么人都不佩服,只佩服你们这些当老师的。”
但刚说完又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她怎么能这样说?这算是讨好二姐了,但在座的还有一位邻居,有干部身份。如果她只佩服老师,那位徐主任往哪里摆?她瞟了一眼,发现那人果然沉下脸,放下一份报纸要走。
“徐叔叔,你怎么能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就走呢?你看,已经到饭时了,就在这里吃一碗吧。你反正也没地方吃饭。”
对方好奇怪,“我没地方吃饭?”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对方还是拉门而去。
是呀,什么叫没地方吃饭?人家好歹一个堂堂革委会的大主任,到哪里没人招待,还指望你这里一碗?你马楠留人吃饭就吃饭,什么猪嘴巴没事找事多一句,能不把人家气得七窍冒烟?
她见徐叔叔远去的背影,又见二姐没带走围巾,顿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下,恨不得哇哇大哭一场。她后来一口咬定,肯定是小学里那个该死的男同学,拿一条蛇放在她课桌里,吓得她晕了过去,从此就把脑子给吓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