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钝器削泥声四散响起,又被叶落掩去。
青衫少年目定八方,五指一捻,本覆满指端的鳞甲作销雪状悄然蜕回腕口。
机括能精密至此,无疑出自平津无相城。
但那少年显然不是,标志性的斯文眉眼低压着,略加思忖后,笔直择出一个方位,抬眸凝神观之。
乖觉落后他半丈的裴衍立在枝罅投影边,正想再给他让出一段距离,遽闻得少年的咳嗽声又重了起来。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迈步,上前虚虚替对方护了一下身形。
凭陆双清腿部伤状,未经正式处理,休说行进,其实连站立都很成问题。偏偏正骨后,难耐的神色仅在他脸上存在了一段极短的时间,他直接拂掉了搀扶。
像是单纯地、生生地把这种锥心的痛习惯了。
不曾踉跄,亦无过多停顿。
带着裴衍穿林觅径,足足两个时辰。
今年开谷的范围,裴衍早就滚瓜烂熟,但陆双清此番显然是为了避忌白鹤观而做出的行踪,与他印象之中的地图实在相距太远。
只能左右觑着渐次露出的百曲盘虬,暗自推敲。
至少两人三刻钟前就涉入了机谷的某片范围。
草木葳蕤上蔽,难窥天日,飞禽翙羽、渌水猿啼,悉如一隔。
人多视此榖柞??琈共酿之地,机缘、仙芝琼葩富集。可,有极深处千百载高悬的剑彀与一摞摞、一冢冢的残章青碑在前,胆寒却步才是常态。
故而纵于白鹤观打更人的共镇之下,三山五境少年弟子的试炼,亦会提前开坛扶乩,密布督查防线,以备横生差错。
可以说,机谷外围,至少几十年,再没有这样热闹过。
在这种情况下,陆双清却很奇怪,甫一踏入后,一反适才步步计较的谨慎,每走过一段,便会驻足射出四枚袖箭,任自身气机呈一种锐且游离的状态蛮横溢散。
似在刻意刺激或寻找什么。
可惜这回,仍同先前的七次一致,除却树叶扑朔,连鸟雀蛇虫的惊动都是细微的。
隅中的光因裴衍的向前,在他颊边上映出一道暇目的光斑,他低头时,又迟迟地移至他眉与眼之间,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陆双清对自己愠意还未彻底消掉,不太敢出声,落空了的手局促又别扭地在蹀躞挂短匕的那一格摸了一下,沿着衣褶慢吞吞滑落。
人正想退回去,就听陆双清语调很快的说了一句:“我改主意了。”
感官基于习惯做出的反应一向极有意思。
即使陆双清明显没有焚香挂佩,裴衍还是在对方回头的同时,溺进了一阵薄薄的竹香里。
他懵懂地屏了一下息。
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