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去世那天,我正好应台湾中山大学李校长及高雄市许市长联名邀请,配合他们合办的《红楼梦》资料展览,在做有关《红楼梦》的讲演。北返以后,应《联合报·副刊》之嘱,写了一篇追悼张大千的稿子,题目是《摩耶精舍的喜丧》,四月七日刊出以后,颇蒙知好见许。如何怀硕除了给我打电话以外,并特别在他评论张大千艺事的文章中提到。但不幸地,我提到张大千的“术”,由于刚讲过《红楼梦》,思维中有残余印象的关系,因以王熙凤作比。我是这样说的:“大千先生是个非常好胜争名的人,但又要好胜而不树敌,争名而不见妒,这就非有一套过人之术不可。其用心之深之苦,看看《红楼梦》中的王熙凤,可以想象一二。”这是说张大千如王熙凤的细心、周到、体贴、能干,以及受了委屈,眼泪往自己肚子里流。“其用心之深之苦”,是为了要做到“好胜而不树敌,争名而不见妒”,文气甚明,何尝有何贬词?哪知别有用心之徒到处扬言,说我骂张大千如王熙凤之狠之毒。而且口头谤讪之不足,且公然发而为文,实在可笑之至。
此书到此告一段落,但还有一些个人的观感可谈。一个月以前,我以《追忆大千居士》为题,集李义山[2]的诗,做了一首七律:
万里云罗一雁飞,十年移易住山期。
天涯地角同荣谢,日下繁香不自持。
直道相思了无益,上清沦谪得归迟。
狂来笔力如牛弩,一片非烟隔九枝。
这首诗集句,用的韵是四支,而“飞”字为五微。李义山的诗,一东二冬,四支五微通用,因而援例。后来承精于诗律者指教,用支韵,而首句押微字之飞,名为“孤雁入群”,如用在末句,则为“孤雁出群”,原不算犯律。
最后两句,是写张大千的泼墨画。未几有一位我的畏友,为易末句曰“自有仙才自不知”。从古以来,被许为“仙才”者,只有一个李太白,他自己的“梦游太山诗”[3],亦有“稽首再拜之,愧我非仙才”之句,但这是用汉武帝的典故。
《汉武帝内传》记“西王母”批评汉武帝说:“刘彻好道,然形慢神秽,虽当语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李白“自愧非仙才”本此,说他自己不是做仙人的材料。但后人认为他与李长吉的才情,皆非人间所有,不同者一是“仙才”,一是“鬼才”。
我那位畏友,是深深惋惜张大千在绘画上的“仙才”,自我埋没了,只在“狂来笔力如牛弩”时,偶尔一现而已。而所以自我埋没者,都缘为俗尘所累,他好名,好朋友,好热闹,好挥霍,好美食与美妇人,俗尘何止万斛?如果他能像八大山人那样,“片肉旨酒,可以卒岁”,或者虽如石涛,未能免俗,但“风月从来不弃贫,举杯招月伴闲身”,不为物欲所蔽,内心有如唐太宗诗句中所向往的那种“超然离俗尘”的境界,而非“自诩名山足此生”,却又“结庐在人境”,他早就会发现自己在绘画上的“仙才”,岂止赵松雪以降“五百年来一大千”。真是“一洗万古凡马空”,顾恺之、吴道子不足数。
这是很深刻的一种看法,对我来说,是一种启发。可是我不能改用“自有仙才自不知”这句诗,因为前有“不自”字样,太犯重了。
话虽如此,却未能“割爱”。前几天我开车经过摩耶精舍,又想起了李义山的这句诗,同时也想起了自报馆影印来的一段数据。这段数据是不新也不算太旧的“新闻”,主标题是《南张北溥画价疲软》,副标题是“假画充斥,买主心惊”,内容报道香港书画市场,拍卖张大千的画的数量和价格,都和“预估相差一段距离”,因为“假画多,买者在信心欠缺的情况下,往往迟疑,价钱也跟着抬不上了”。
那位记者小姐接着追溯胜国王孙溥儒的情况说:“溥心畬作品的价钱,除非上上品,在国际拍卖场难以提高,也是受假画之累。那些手法高明的赝品,在市场鱼目混珠,经验饱足的买家也难免上当。张大千生前,台北市面上已有相当数量的张大千赝品,他过世以后,造假更为猖獗。”有个专家五月间在香港“参观了三个以张大千为主题的画展,三个会场的展品,十之八九都有问题”。
这样多的假画是哪里来的呢?据报道:“一些张大千假画,出自张大千学生之手。张大千在世的时候,拍卖公司或收藏家,必要时可以请他本人鉴定,是否出自自己的手笔,如今当事人不在,要靠行家鉴赏的眼光。”
回忆到此,真所谓“感不绝予心”,归来又集李义山支韵诗得之绝句:
(其一)
自有仙才自不知,
月中流艳与谁期?
回头一即箕山客,
尽日灵风不满旗。
(其二)
记着南塘移树时,
信陵亭馆接郊畿。
从来此地黄昏散,
雨落月明俱不知。
(其三)
芳桂当年多一枝,
春兰秋菊可同时。
绛纱子弟音尘绝,
莫道人间总不知!
集成检点,巧的是每一首都有“不知”二字,因以“不知”名篇。正是:
不知腐鼠成滋味,
猜意鹓雏竟未休。
[1] 意为抵制。
[2] 唐代诗人李商隐,字义山。
[3] 指《游泰山六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