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级文明
作者:杨建东
一
1991年,憨娃儿七岁。
憨娃儿出生在一座偏僻的小山村,村口朝着一座种满黄茶的小矮丘,连绵起伏的矮丘山脚下,是自家的十亩稻田地和几座零星碎散的小草庵老土房。
只要碰上日头晴好的时候,憨娃儿就会抱着一本皱巴的图画册坐在村口的风水石上,怔怔出神地望着远处田地里正在干农活的老爹。
憨娃儿很崇拜自己的老爹。老爹是个能人,村里人叫他“全把式”,憨娃儿特想学老爹的本事,可是老爹却坚决不让他下地干活,顶多只让他坐在远处瞧着。
老爹常告诉憨娃儿说,只在麦田里混饭吃,顶了天了只能奔个饱腹,日子还是很苦,等憨娃儿长大了,可千万不能学老爹。
“一定要读书,要有出息,绝对不能再干播田种地的活儿。”
那时候,憨娃儿直愣愣地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地对着自己满脸罱泥的老爹连连点头,嘴里呜呜应和。
一个又一个秋天,憨娃儿看着老爹在田里弯着腰,割下一兜兜的金黄稻谷,一大滴一大滴的沉重汗珠从他额上扑簌落下。那时候,憨娃儿就穿着沾满黄泥的雨鞋,举着水壶吭哧吭哧跑进泥地里,给老爹递上一碗清凉的水。
每当这时,老爹脸上的抬头纹便会挤成一捆,他接过憨娃儿手里的水壶,然后严肃地指着稻田的边缘地,道:“读书去。别耽搁时间。”
憨娃儿不敢惹毛自己的老爹,只好悻悻地拔腿离开田里,去村口的风水石上重新捧起自己的课本,一字一顿地背诵。
为了让憨娃儿去镇里念书,老爹卖掉了家里两头宝贝的老黄牛。
靠着一副挑灯夜读、宵衣旰食的憨劲,憨娃儿在班上的读书成绩也是顶呱呱,最后顺利考上了一所一本大学。
憨娃儿也出息,读了本科又自己打工读了研,之后又考上了省公务员。憨娃儿从一株小苗子长成了能独自挡风挡雨的参天大树,憨娃儿老爹却老了。他的头发被风雨吹白了,就像是爆开的白棉花,耳垢也多了,就像是积了多年风尘的破窗框,再要下地干农活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容易轻松了。
老伴儿去了以后,憨娃儿老爹更孤独了。有时候,他会坐在村口的风水石上,默默抽着祖上传下来的旱烟,一边抽一边咳嗽,鼻腔和嘴角冒出白花花的烟气。
一抽,就是一个上午。
这天,村里细雨绵绵,地面蒙上了一层白纱般的薄薄水雾,憨娃儿老爹依然坐在村口的风水石上默默叼着旱烟,愣愣出神。滴滴答答的雨点汇成蜿蜒的雨丝,又聚成涓涓的细流,从土屋左檐角上的鳞鳞灰瓦边缘坠落,把他灰色的麻布衣濡湿了大片。
老爹想起了自己下了土的老伴儿,想起多年前自己也这般坐在村口看着雨景咳得泪流满面。那时,老伴儿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身后,把一条用麻茎皮沤制后做的旧衣服盖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如今老伴儿走了,还有谁来给自己送一件暖衣?
“爸。雨这么大,咋还坐外面呢。”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老爹僵住了身子。两秒钟的顿滞后,老爹只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盖在了自己的肩上,他缓缓转身,看到一道干瘦高挑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后。
这人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憨娃儿吗?
“憨娃儿?咋想着回村里来了?”老爹眼角湿润了,他揉了揉眼角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哽声问道。
憨娃儿似是早有准备,他咧开了唇瓣宽厚的大嘴,憨憨地笑道:“爸,其实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明白,我当初考的是农科院的公务员,我主动申请分配到咱们村儿里,推广新技术来了。”
“农科院?你进了农科院?还搞新技术?啥子新技术?”一连串的发问如连珠炮般从老爹口中喷出。
“就是水泥筑堤、深水养鱼的新技术啊。我考察过咱们这儿的土质和水质,咱们可以把山坡改成梯田,那样,就既可以养鱼,又可以种田了。田鱼单产可以提高到一百五十公斤以上,利润提高到一千五百元以上,年利润比现在的黄茶还要高五六倍呢。”
憨娃儿说的一大串七弯八绕的科技词汇,老爹听得稀里糊涂,但是憨娃儿话里的大体意思,他是听懂了。
顿时,老爹板下了老脸来。他声色俱厉地道:“这不还是回家来种地吗?”
憨娃儿见老爹神色不悦,就憨憨地笑道:“爸,你不是说当官要为老百姓谋福嘛。我虽然就是个蛋大的公务员,但是能为村里的老乡们谋福,也是好事一桩啊。带着村子里的老乡们走上发家致富的路,多好。”
“荒唐!”
老爹突然抬起手,冲着憨娃儿那被雨水打湿的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拍得憨娃儿脸上水花四溅。
憨娃儿捂着脸,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爹,满脸错愕。
“爸……”
“种地!你爷爷,你太爷爷、祖爷爷都是种地的!种地有什么前途!我不是说过,让你去当大官,不准你再干种地的活吗!”
“不是,爸,你不懂,这是新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