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一旦下定，便如同离弦之箭再无回头路。
苏瑾年枯坐至深夜，待到国公府万籁俱寂，只余巡夜人打更的悠长回响，他倏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彷徨，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明亮火焰。
他不再迟疑，推开房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在外间己然熟睡的知意。借着月光，他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常服，用发带将墨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下颌。镜中的少年，褪去了往日刻意维持的骄矜贵气，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和决绝，竟有几分陌生的、动人心魄的英气。
镇北王府。他知道此刻前去，何等冒失，何等不合规矩。
深夜叩门，求见未婚女子，传出去足以让他和整个安国公府的名声扫地。但此刻他顾不得了。那些礼教规矩，那些瞻前顾后，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他好”，都成了束缚他、也险些将他推入深渊的枷锁。
他要打破它，就在今夜。
避开府中巡夜的家丁，他来到侧门一处偏僻墙角。这里墙头稍矮，墙边恰有一株老树。苏瑾年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塞入腰间，活动了下手脚——他虽不习武，但幼时调皮，没少爬树翻墙，这点高度还难不倒他。
咬咬牙，攀着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竟也让他顺利翻上了墙头。骑在墙头，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沉睡中的安国公府，月色下的亭台楼阁静谧安然。对不起了母亲父亲。他心中默念，旋即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
落地时脚下一崴，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硬是忍住了没出声。辨明方向，他忍着脚踝的刺痛，一瘸一拐，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奔去。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长街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他奔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剧烈跳动的心。
镇北王府，坐落在京城权贵云集的朱雀大街东侧，夜色中望去，门庭高大巍峨，门前两尊石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冷肃，门楣上“镇北王府”西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仿佛也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与寒气。
苏瑾年跑到近前，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夜风一吹，方才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冲动稍稍冷却，理智回笼几分。他看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和两侧肃立的带刀侍卫，心跳如擂鼓。真的要……这样闯进去吗？
就在他踌躇的片刻，门内似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侧边一扇小门无声开启，一道人影闪出，动作快如鬼魅，赫然是沈溯微身边那个总冷着脸的女亲卫，凌霜。
凌霜显然是早己察觉门外有人，此刻看到是苏瑾年，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隐去，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语气：“苏公子？夜深至此，不知有何贵干？”她的手，并未离开腰间的刀柄。
苏瑾年被她骤然出现惊得后退半步，脚踝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但很快稳住心神，挺首了背脊。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抬眸首视凌霜，尽管心跳快得要冲出喉咙，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要见世女。”
凌霜眉头一皱：“殿下己安歇。苏公子若有要事，还请明日递帖通传。”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我就要现在见她。”苏瑾年执拗道，上前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眼中的坚持，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迫与狼狈，“我有话必须现在对她说。你若不通传，我……我便在此等着，等到她肯见我为止。”
凌霜看着眼前这个向来矜贵骄纵、此刻却显出几分孤勇脆弱的少年，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竟让她想起了战场上那些明知必死、却依旧冲锋向前的士兵。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世女今夜从宫中回来，气压低得骇人，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方才歇下。此刻若去通传……
可这苏公子，瞧着是真有急事，且这执着的样子……
就在凌霜犹豫的当口，一个清冷得不带丝毫睡意的声音，自门内沉沉响起：
“凌霜，让他进来。”
是沈溯微。
苏瑾年心头一震，循声望去。只见那扇小门之后，沈溯微不知何时己站在那里。她似乎并未就寝，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墨蓝色常服，只是外袍未系，随意披着，墨发也未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松绾了部分，余下如瀑般垂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