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嘀咕着往巷口走，没留意身后墙根阴影里，蹲着个冻得鼻涕邋遢的小乞丐。
等婆子走远了，小乞丐搓搓冻红的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馍馍，一边啃一边盯着沈府那扇重新关上的角门。
看了半晌，他起身，跺跺冻麻的脚，一溜烟往永宁侯府后巷跑。
听雪苑。
柳朝朝睁开眼，没有半分初醒的朦胧。她掀被起身，赤足踩在铺了绒毯的地上，走到窗边“唰”地拉开帘子——外头还是沉沉的夜，只有廊下几盏风灯在寒风里晃着昏黄的光。
周嬷嬷推门进来时，她己经自己穿好了中衣，正对着铜镜梳头。
“夫人怎么起这么早？”
周嬷嬷忙上前接过梳子，“这才卯时不到。”
“睡不着。”
柳朝朝说完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抿了嘴唇。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青霜小心地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这簪子虽简单，可衬您。”
柳朝朝抬手摸了摸簪头，没说话。
她在试。
试自己能不能在旁人说话时，忍住不立刻开口回应——这是周嬷嬷昨日特意叮嘱的：“夫人，您如今能言语是好事，可在外人面前，这‘好事’得藏着。藏不住，就是祸。”
所以从晨起洗漱到现在，她除了那句“睡不着”以外，一个字都没说。青霜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或摇头。
可喉咙里那股痒意，像有小虫在爬。
十六年没用的嗓子，突然通了关窍，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震动，都在发出声音，证明自己“活着”。
“夫人，早膳备好了。”
周嬷嬷端着一只红漆食盒进来，掀开盖子，里头是冰糖燕窝粥并几样细点。
柳朝朝走到桌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甜润滑下喉咙，舒服得她几乎喟叹出声。
她忍住了。
只是抬眼看了看周嬷嬷，用眼神问：今日的章程？
周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是昨日王忠送来的功课表。
她展开，就着烛光念：“辰时正，王先生来讲《通典·选举》，一个时辰。巳时二刻，老奴带夫人练宫廷步态和见驾礼。午间歇半个时辰。未时，孙医女来施针润喉，夫人练发声。申时……”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柳朝朝：“申时，大人来与夫人对弈。”
柳朝朝对着镜子绾发的手停了停，点了点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颊边总算有了点血色，是孙医女那碗归元汤的功劳，可眉宇间那股子十六年磋磨出来的怯懦畏缩，己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冽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