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之后的公元前296年,屈原听说了楚怀王客死秦国的消息。楚怀王对屈原有知遇之恩,屈原也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楚怀王。君王死了,按照传统就要举行招魂仪式。屈原写了《招魂》算是缅怀自己曾经的老板。
韩国古装剧里,国王一死,太监就要爬上屋顶,拿着死去国王的衣服,大喊“上位复”。这就是一种招魂仪式,而且是从中国学来的。
人断了气,不一定是真死了,古人为了让人活过来,就会搞招魂仪式。在古人眼中,人是由魂与魄组成的。魂是精气,魄是肉体,魂一旦离开人,人就只剩下躯壳,所以一定要把魂给召唤回来。
招魂的时候需要专用工具,俗称“招具”。招魂的招具是竹子做的小箱子“箧(qiè)”。巫师把死者的衣服装在箧里,然后把招来的魂附在衣服上,再把衣服盖在死者身上。如果死者还没有复活,那就说明是真的死了。
屈原在楚国南方边境荒野求生十余年,这种生活是对人毅力的极大考验,创作伟大的诗歌成了屈原活下去的动力。
公元前278年,郢都被秦国攻陷,62岁的屈原彻底被击垮了。
郢都是他的故乡,更是他的精神家园。他在那里学习、成长,获得创作的灵感。他所创作的楚辞是楚人文化的瑰宝,而楚人文化的根基则深深扎根于拥有数百年历史的郢都。郢都没了,楚人的根就没了;没有根的楚人,就成了四处漂泊的流浪汉。
悲痛至极的屈原写了《哀郢》,其中有一句“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意思是鸟儿最后还是会飞回自己的故乡,狐狸死的时候会把头朝向自己的故乡。屈原以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对故土的怀念之情。
郢都被攻破后,楚国君臣搬家到了陈,楚国西部一半的国土陷落。而原本被流放的屈原,也就没有人来管了。
没人管的屈原开始漫无目的地漂流,走到哪儿是哪儿。他离开湘西,来到了长沙,再往北走,又来到了汨罗江。
江边一位渔夫看到了一位边走边吟唱的怪人。渔夫仔细看了看这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怪人,突然惊呼:“这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屈原看到有人认出了自己,说了一句千古名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夫:“你为何不随波逐流,非要落得如此下场呢?”
屈原愤愤地说道:“我宁愿跳入江水,葬身于此,也不愿精神被污染!”
屈原接着孤独地走下去。效忠的君王死了,梦里的故乡没了,屈原看着滔滔江水,突然意识到,这个肮脏的世界已经没有值得自己留恋的东西了。
屈原写了一篇《怀沙》,意思是怀里抱着沙石。五月五日,诗人抱着石头,跳入汨罗江中。
诗人死了,战国的诗坛也落幕了。他用自己的诗歌给残酷的战国时代增添了一抹绚烂的色彩。他一走,战国又回到血色之中。
但屈原不会想到,在后世,汨罗江会成为一些朝圣者心目中的圣地。
在一百多年后的西汉时代,汨罗江边会有一位后生,满含深情地诵读着自己写的《吊屈原赋》。读完后,他会将文章抛入江中。
这位后生就是汉赋大家贾谊,也就是语文课本里的《过秦论》的作者。贾谊作为屈原的狂热粉丝,满脑子都是屈原的作品,他创作的汉赋作品深受楚辞影响。
又过了数十年,又有另一位屈原的狂热粉丝来到汨罗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潸然泪下,他就是“史圣”司马迁。
后来司马迁惨遭宫刑,精神与肉体受到了极大摧残。可是有着伟大追求的司马迁强忍着痛苦和耻辱,创作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皇皇巨著《史记》。而司马迁能完成这一巨作,其精神支柱正是来自屈原。
屈原在遭受打击时,始终不忘自己的志向,完成了众多伟大的诗歌。有了屈原的精神感召,司马迁哪怕经历再大的磨难,也要完成《史记》。
诗人死了,但是他的精神永垂不朽!
屈原原本向往《九歌》般的生活,但丑恶的政坛让他“离骚”,悲惨的命运让他最终“怀沙”。
木心先生说过一个怪现象:诗人一般寿命短,哲学家大多很长寿。
随着孩子慢慢长大,他们纯洁的内心开始沾染世间的尘埃,最后变得世俗与功利。而诗人的内心却始终如孩童一般纯洁,他们是一群没人呵护又长不大的孩子。当现实充满功利与欲望时,诗人那颗如水晶一般的心就会被现实敲碎,撒落一地。古往今来,好多诗人难逃这一魔咒,比如海子、顾城等,都是如此。
愿死亡如春风般温柔,能让诗人们在另一个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不再受世俗的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