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因为我相信,政策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专家意见’,而是更多的‘生活真相’。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拒绝收买的真相,一个老工匠在社区重获尊严的真相,一群普通人自己动手改变生活环境的真相——这些真相,比任何理论都更有力量。”
会议室里很安静。杨副秘书长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李副主任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秦处长微微点头。
“继续说。”杨副秘书长重新戴上眼镜。
“第二件事,”林墨继续,“我会推动建立一个‘容错试错’机制。基层治理需要创新,但创新必然有风险。如果每一个尝试都要保证百分之百成功,每一个项目都要有漂亮的数字,那么没有人敢真正创新。赵小曼的数据造假,根源就在这里——她不敢失败,因为失败意味着全盘否定。”
她想起赵小曼在超市里流泪的样子。那个曾经骄傲的年轻干部,因为不敢失败,选择了捷径,然后失去了一切。
“第三件事,”林墨的声音更坚定了,“我会重新定义什么是‘政绩’。不是建了多少个标准化场地,不是服务了多少人口,不是创造了多少经济效益。而是——激活了多少人的参与热情,培育了多少社区的内生力量,留下了多少能够自我生长的‘种子’。”
她看着杨副秘书长:“这些‘政绩’可能不显眼,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显现,但它们更扎实,更持久,更……像治理应该有的样子。”
说完这些,林墨停下来。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心里异常平静。这些话,是她半年来最真实的思考。无论对方接不接受,她说出来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杨副秘书长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的笑容。
“秦处长,”他转头看向秦海月,“你培养了一个好苗子。”
秦处长也笑了:“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我只是……没把她修剪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杨副秘书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墨面前:“看看这个。”
林墨接过。是一份《关于筹建省基层治理创新实验中心的方案(征求意见稿)》。她快速浏览,越看心跳越快。
方案计划成立一个省委政研室直属的事业单位,按正处级管理。主要职责:一、搭建基层实践与政策研究的直通平台;二、开展治理模式创新实验,建立“容错试错”机制;三、开发新的治理成效评估工具;四、培养基层治理骨干人才……
每一条职责,都和她刚才说的三点——对应。
“这个中心,我们筹划了半年。”杨副秘书长说,“编制已经批下来了,按正处级管理的事业单位。但一直缺一个合适的牵头人。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政策又懂基层,既有理论思考又有实践能力,最重要的是——相信真实比完美更重要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墨:“组织架构、人员配备、办公场地这些硬件都有了,但软件——也就是中心的灵魂、工作方向、具体怎么运作——还是一片空白。我们想请你来负责组建这个中心,把框架搭起来,把工作运转起来。”
空气凝固了。
林墨愣住了。周致远也愣住了。秦处长的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我……”林墨张了张嘴,“我只是个二级主任科员,而且……我的项目刚刚被叫停。”
“我们知道。”李副主任开口了,她是政研室分管这项工作的领导,“正因为你的项目被叫停,我们才更清楚你的选择——你没有抱怨,没有放弃,而是把挫折变成了思考,写出了这份报告。这种能力,比任何职级都珍贵。”
杨副秘书长补充:“关于职级,我们了解过你的情况。如果你同意过来,可以按七级职员办理调动手续。但岗位安排上,由你牵头负责实验中心的筹建和初期运作。机构组建完成和未来的发展完善需要时间——现在是想请你先把这个平台搭建起来,把工作启动起来。”
他顿了顿:“等把中心运作起来,机构未来的发展和下一步工作内容,是“创新实验中心”未来的展望。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把设想变成现实的人。”
不是恢复旧职,也不是直接提拔,而是给一个平台,让她自己去开创局面。
林墨感到一阵眩晕。她看向周致远,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惊讶,骄傲,担忧,还有……支持。
“当然,这个选择不容易。”杨副秘书长语气严肃起来,“你要从零开始组建团队,要面对各种质疑,要在没有成熟经验的情况下摸索前行。而且——你要离开发改委,离开熟悉的领域,来到一个全新的平台。”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不要求你现在答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下周一上午,给我答案。”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墙壁上那幅省委大院的老照片上——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设者们,站在荒地上,背后是刚刚奠基的建筑。
那时他们面对的,也是一片未知。
上午十点半,林墨和周致远走出省委大楼。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林墨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手里的那份《方案》征求意见稿,纸张很轻,却重如千钧。
“想去哪儿?”周致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