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见斜对面那桌。赵小曼正微笑着和身边同事说话,但林墨注意到,她的筷子在餐盘里拨弄了很久,却没吃几口。
两个人都紧张,只是紧张的方式不同。
下午一点半,三辆公务车驶出党校。
林墨和秦处长、张弛坐第二辆车。车里很安静,能听见轮胎碾过落叶的细微声响。张弛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个简洁的安全评估程序界面。他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一遍遍检查每个功能模块。
“张弛。”林墨轻声开口。
“嗯?”
“如果专家让你现场演示,你就按平时教居民的那样操作。不用讲技术原理,就讲怎么用。”
张弛点头,喉结动了动:“林姐,我有点……怕搞砸。”
“不会的。”林墨看着他,“这半年,你教会了三十多位居民用这个工具。他们中最大的六十八岁,最小的初中文化。你都教会了他们,还怕什么?”
这话让张弛紧绷的肩膀松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对,它就是工具。工具是为人服务的。”
车子驶入幸福家园时,林墨看见社区门口已经聚了些人。老陈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身边是赵先生——老爷子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张大姐拉着小孙女的手,王秀英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专家组的三位专家下车时,老陈迎上去握手。林墨注意到,徐研究员的目光先扫过了人群,然后落在那些居民脸上——不是官员见群众时那种程式化的扫视,而是真的在看,在看每个人的表情、姿态、眼神。
“各位专家辛苦了。”老陈的声音比平时洪亮,“这位是赵建国,咱们社区的老工程师,项目主要设计者之一;这位是张玉兰,退休教师,负责组织居民会议;这位是王秀英……”
——介绍。王秀英在听到自己名字时,身体明显绷紧了。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嘴唇抿成一条线。
徐研究员向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已经转向社区里面:“先去场地看看?”
场地还是半年前的样子,但又完全不同了。那两个破旧的秋千还在,但锈蚀处被仔细打磨过,重新刷了防锈漆。链条换了新的,座椅板用砂纸打磨光滑,边缘裹了防撞胶条。木屑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厚厚地铺开,踩上去有柔软的弹性。
几个孩子正在玩。看见一大群人过来,他们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
“继续玩,继续玩。”徐研究员摆摆手,自己走到秋千旁。他没有立刻检查设施,而是蹲下身,捧起一把木屑。
木屑从他指缝间流下,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他仔细看了看颜色、质地,又凑近闻了闻。
“是松木?”他问。
“是。”赵先生接话,声音洪亮,“我们对比了三种材料,松木最软,防腐处理也到位,孩子摔了不疼。就是贵点,一立方比杂木贵两百。”
“贵两百也值。”张大姐补充,“孩子的事,安全第一。”
徐研究员点头,起身检查秋千。他用手摇了摇支架,很稳。又检查链条的连接处——那里特意加了防夹手的塑料套。
“这个套子是谁想的?”住建厅刘处长问。
“我孙子。”赵先生有点得意,“小家伙说幼儿园的秋千就有这个,不会夹手。我就去买了材料,给咱们的也装上。”
刘处长蹲下仔细看安装方式:“用的是不锈钢卡箍,拧得很紧。这活干得专业。”
“我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赵先生笑了,皱纹舒展,“退休前是八级钳工。这种活,闭着眼睛都能干好。”
徐研究员没说话,走到旁边的宣传栏前。那里贴着七次会议的记录摘要——不是打印的整齐纪要,是手写的会议记录,有涂改,有批注,有不同颜色的笔迹。还有孩子们画的“我心中的游乐场”,稚嫩的笔触,夸张的色彩。最下面是每月微基金的收支公示,密密麻麻的小额捐款记录。
他看了很久,尤其是那些捐款记录。十元、二十元、五十元,后面跟着捐款人的姓氏或昵称。
“这个‘乐乐妈’捐了三百?”他指着一笔记录。
林墨心头一跳。那是她上个月的捐款——用女儿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