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府扶云苑的西厢房内，烛火燃了不知多少日夜，烛泪积了厚厚一层，顺着黄铜烛台蜿蜒而下，像凝固的泪痕。房间里弥漫着浓淡交织的药味，苦香中掺着裴纫秋特意加的安神香料，却压不住满室的沉郁。
沈知韫背对着众人站在窗边，衣摆垂落在地，纹丝不动。他指尖抵着窗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裴纫秋说，该用的药、该施的针都已用尽，沈屹星伤得太重，腹腔积血，胸口那一刀几乎洞穿肺腑，又在密林中耽搁了太久，能不能醒，全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这一句话，让他们在这房间里守了多少个日夜？沈知韫记不清了，只知道兄妹几人身上的伤都已结痂脱落，连沈行裴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都愈合得只剩浅淡的疤痕，可病床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陷入昏迷的日子，早已超出了寻常人能承受的界限。
房间的角落里，沈清韵、沈夙眠、沈漉允、沈行裴各自静立。沈夙眠抱着手臂，靠在朱红立柱旁，沈行裴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他们喊了他一天，从清晨到日暮，再到如今月上中天，喉咙都有些发哑，却始终没等来半句回应。
乔稚星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发颤，眼神有些木愣地落在沈屹星脸上。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已经哭过许久，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乔稚渔站在她身后，轻轻抱着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一点支撑，自己的眼眶却也红得厉害。
“沈屹星……”乔稚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快点起来啊……你都睡了四集了，再不起……”
“再不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沈知韫转过身，看着乔稚星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有一丝不忍。他走上前，声音放得极柔：“稚星，这么晚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乔稚星摇头，攥着沈屹星的手不肯松开：“我不回去，我要等他醒过来。”
“你已经好久没休息过了。”沈知韫蹲下身，与她平视，“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你要是垮了，等屹星醒了，该心疼了。今晚我们几个看着，你去睡会，明早醒来，说不定就能看见他睁眼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乔稚渔，递去一个眼神。乔稚渔立刻领会，轻轻拍了拍乔稚星的后背：“星儿，回去歇会吧。”
沈漉允也站起身走过来，轻轻扶住乔稚星的另一只胳膊：“稚星姐姐，走吧。”乔稚渔对门外轻声喊道：“香橼，扶小姐去房里休息。”
门外的香橼应声进来，小心翼翼地扶住乔稚星：“小姐，慢着点。”
就在她快要走出房门时，一直毫无动静的沈屹星，那只被乔稚星握过的手，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轻了，若不是沈清韵一直紧盯着，恐怕都会错过。她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大喜过望，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哥！老四动了！他的手动了！”
乔稚星听到这话，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猛地转过身，挣脱香橼的手就往床边跑：“沈屹星！”，沈知韫也立刻快步走了过去，房间里的几人把床榻围得严严实实。
“屹星！”沈知韫俯下身，“我是哥哥，能听见吗？”
屋内的几人也围上来，不停喊他。沈屹星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还有围在床边的一张张熟悉的脸。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费力地聚焦，最先看清的是沈清韵
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他张了张嘴，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姐……”
这一声“姐”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沈行裴反应最快，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干娘！干娘！四哥醒了！你快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惊醒了府里的不少人。
沈漉允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未干的泪痕，情绪已平复大半。她抬眼望向窗外，一道熟悉的黑影贴着墙根飞快闪过，是云榆景。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沉，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目光落在沈清韵身上。对方正俯身看着沈屹星，眉头微蹙，满眼都是关切，手指还轻轻拂过沈屹星额前的碎发，注意力全在刚苏醒的四弟身上，压根没察觉到妹妹这边的异样，更没留意到窗外那一闪而过的人影。
沈漉允定了定神，悄无声息地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声响，被房间里众人低声的关切语掩盖，无人察觉。
刚走到廊下，身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漉允回头，是沈行裴，他刚从裴纫秋的院子回来。沈漉允没说话，只是冲他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前走，方向直指府外的偏门。
沈行裴知道她的意思，也没多问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月色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影子。夜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