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总督衙门,昔日曹寅、李煦等康熙朝重臣坐镇江南的威权所在,如今成了这场风暴的临时指挥中枢。大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我与甄嬛端坐主位,下首依次是风尘仆仆、眼带血丝的李卫,神色肃杀、手按佩刀的江宁将军阿尔松阿,一脸忧惧却强作镇定的江宁知府郭世隆,以及眉头深锁、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的曹顒。粘杆处的几名头目肃立两侧,如同阴影中的利刃。
我将那份墨迹淋漓、犹带帝王怒意的批复,缓缓摊开在紫檀木的公案上,目光逐一扫过在场诸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上的批复,诸位都已传阅。情势之危,无需本宫赘言。现今已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皇上授本宫全权便宜行事,江南军政,涉此案者,皆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我稍稍加重了语气,如同冰锥砸地。李卫眼神一厉,阿尔松阿挺直了腰背,郭世隆和曹顒则是呼吸一窒。
“接下来如何行事,本宫已有部署。”我继续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郭知府,曹大人。江宁城内的民生、治安、市面稳定,是根基,乱不得。你二人需竭尽全力,维持秩序,安抚商民,严密监控粮价、物价,防止有人趁乱囤积居奇、散布谣言。尤其注意那些与漕运、码头、各大会馆相关的动静。若有异动,立即来报。城中巡防,可适当增派可靠衙役,与八旗巡逻交叉互补。”
“臣,遵旨!”郭世隆与曹顒连忙躬身应下,脸上压力重重,却也知责任重大。
“粘杆处。”我转向那几名如同标枪般挺立的侍卫头领,“全部人手,即刻激活,撒出去。首要目标,彻查军用火药流失途径!从上海码头的火药残渣逆向追踪,兵部驻江宁的军械库、江苏巡抚的抚标武库、乃至历年各地解送、报废的火药记录,一处都不许放过!给本宫挖地三尺,也要把这漏洞找出来,把经手人揪出来!记住,隐秘,迅速,不惜代价!”
“嗻!”粘杆处头领抱拳领命,眼中寒光闪烁,无声退下,如鬼魅般融入堂外阴影。
“阿尔松阿将军。”我看向那位满洲悍将。
“奴才在!”
“着你从驻防八旗中,挑选一支绝对可靠、精干的小队,着便装,秘密部署,给本宫牢牢盯死江苏抚标的营地!尤其是其武库、马厩、军官住所!记录所有异常出入人员、车辆、物资。但记住,只盯不动,没有本宫或你的直接命令,绝不允许发生任何冲突,甚至不能让他们察觉被盯梢!你可能做到?”
阿尔松阿浓眉一挑,显然意识到了这个任务的敏感与危险性,但他毫不犹豫,沉声道:“奴才明白!定选最精干的夜不收和摆牙喇去办,保证像影子一样贴着,绝不打草惊蛇!”
“好。”我颔首,随即补充道,这也是回应他之前的担忧,“至于是否换防,或对抚标采取进一步行动……将军,正是因为抚标驻地距离下关码头等重要地段太近,一旦闹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眼下才决不能轻动。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证据,更需要……等年羹尧的大军,到位。”
提到年羹尧和西北军,堂内几人神色都是一凛。阿尔松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同:“娘娘思虑周详!奴才明白了!在年大将军的兵锋抵达、形成绝对压制之前,咱们必须稳住,引而不发。否则逼得狗急跳墙,在江宁腹地闹起来,奴才手上这几千八旗兵,顾此失彼,确实难以控制全局,反倒可能让真正的元凶趁乱溜走,或酿成大祸。”
“正是此理。”我肯定道,目光投向一直凝神思索的甄嬛,“莞贵人,你可有补充?”
甄嬛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被问到,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声音清越地补充道:“将军,娘娘,除了防止抚标狗急跳墙,还需严防有人趁乱‘捡漏’。红帮那帮逆贼,做那‘反清复明’的迷梦是醒不了的。若江宁因内部兵变或大规模骚乱而空虚混乱,那帮家伙恐怕做梦都要笑醒,定会趁机兴风作浪,甚至煽动更大规模的叛乱。届时内外交困,局面将更难收拾。因此,眼下外松内紧,麻痹敌人,争取时间,以待雷霆一击,方为上策。”
这番话,点出了另一个更隐蔽、也可能更致命的威胁——外部敌对政治势力利用朝廷内部矛盾。阿尔松阿和李卫闻言,看向甄嬛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正视。这个深宫贵人,眼界和心思,确实不一般了。
“菀贵人所虑极是。”我赞许地看了甄嬛一眼,对众人道,“红帮亡我之心不死,此乃大患。李卫,你那边审讯青红帮众,也要着重深挖他们与红帮的勾连,特别是近期有无异常联络、人员调动、物资筹备。阿尔松阿将军,城防与巡逻,需额外留意有无陌生面孔、异常聚集,尤其是与码头、仓库、旧明遗迹相关之处。”
“臣奴才遵旨!”李卫与阿尔松阿齐声应道。
部署已定,众人领命而去,大堂内暂时只剩下我与甄嬛,以及侍立角落的剪秋、流朱。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压,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短暂的寂静中,甄嬛蹙着秀眉,似在反复思量着什么,她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疑惑:“娘娘,臣妾……始终觉得有件事,很是蹊跷。”
“你说。”我示意她继续。
“这械斗动用火药,还是军用火药,动静太大了。”甄嬛分析道,眼神锐利,“家父曾言,那些江湖帮会,码头争抢,私下仇杀,讲究的是隐秘、突然、狠辣,往往月黑风高,短兵相接,速战速决,以免引来官府注意。哪有像这般,在码头仓库,公然用火药爆炸来械斗的?这岂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特意敲锣打鼓告诉官府‘我们在这里干大事’吗?”
我心中一动,甄嬛的疑虑,恰恰也点醒了我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啊,青帮红帮争夺烟土码头,这是见不得光的黑吃黑,按理应该越隐蔽越好。动用火药,尤其是军用火药,爆炸声震天,火光冲天,这哪里是“争夺”,简直是“宣告”!这不符合□□行事逻辑,除非……
“除非,他们本意就不是单纯争夺码头,或者,争夺码头只是个由头。”我接过她的话,眼神骤然冰冷,一个更可怕的推测浮上心头,“他们是在故意制造大动静,吸引朝廷,尤其是军队的注意力!”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是说……他们想引发冲突,最好能引得八旗兵与抚标绿营,甚至更多的清军部队卷入,进而……引发内讧,乃至内战?”
“不错!”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郁的天空,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上海码头那场‘意外’暴露的火并,或许根本就是个诱饵,一个陷阱!青帮红帮背后若真有高人指点,或与某些心怀叵测的势力勾结,他们很清楚,烟土和军用火药是朝廷绝不可触碰的逆鳞。一旦事发,朝廷必然震怒,必派重兵查处。而江苏抚标若真涉其中,或被栽赃牵连,在朝廷大军压境、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极易被挑动,或被利用,与前来查办的八旗兵、督标发生冲突!”
我转过身,看着甄嬛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年羹尧的西北军正在南下。如果此时,江宁因‘清查烟土军火’而爆发八旗、绿营的大规模武装冲突,甚至演变成骚乱、兵变……你猜,潜伏在暗处的红帮,以及其他对朝廷不满的势力,会怎么做?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煽风点火,浑水摸鱼,甚至打出‘反清’旗号!届时,江南富庶之地,瞬间便会陷入战火!朝廷将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同时应对内部叛乱和可能的天地会起义!而西北军被牵制在江南,西北、西南边防必然空虚……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引发内战,搅乱天下,好让他们浑水摸鱼,甚至……趁势而起!”甄嬛喃喃道,被这个推测惊得手脚冰凉,“所以,他们才不惜暴露烟土,不惜动用军用火药,搞出这么大动静!这不是鲁莽,是算计!是毒计!”
“正是如此。”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中充满了后怕与凛然。我们之前只看到了烟土和军火流失的表象,只想着铲除□□、查处腐败,却差点忽略了这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恶毒的政治阴谋与战略陷阱!
“好一招毒计!”我咬牙道,“若非我们暂未对抚标动手,若非年羹尧大军未至,我们反应尚算谨慎,恐怕已经一脚踏进去了!”
甄嬛急切道:“娘娘,那我们接下来……”
“将计就计,反客为主!”我眼中寒光一闪,思路瞬间清晰,“他们想引我们内斗,我们就偏要稳住,外松内紧,暗中收紧罗网!粘杆处查火药来源,是敲山震虎,也是迷惑敌人。八旗兵盯住抚标,是防备,也是威慑。我们要让背后之人以为我们只查到了□□和走私,尚未察觉其‘引发内战’的真正图谋,让他们继续按原计划动作,露出更多马脚!”
“而年羹尧的大军,”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是最后收网时,确保能将所有魑魅魍魉一网打尽、不留任何反抗余地的铁拳!在他们做梦都想引发的‘内乱’爆发前,用绝对的力量,将一切阴谋与叛乱,扼杀在摇篮里!”
甄嬛重重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但更深的寒意也笼罩了她。这场斗争,已从简单的“禁娼扫黑”,升级为你死我活的“政治阴谋”与“国家安全”之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凶险万分。
但,既然看穿了对方的棋路,这盘棋,就有了下的可能。而且,我们要赢,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