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食铺关了店门。
伙计小五从店内关紧门窗,收好桌椅,搬了矮床搁在柜台后,铺上被褥,躺进去安然入睡。
店铺后连着一方小院,里头搁满了酒坛和水缸,还挂着好些自制的腊肠腊肉、干菜香料,院里的正屋中亮着昏黄的烛火,火光照亮了女子专注的神情。
隔间里,素珍哄睡了燕燕才出来,青鸾招呼她来坐,将桌上的木盒往中间推。
“这是咱们店一个月的净利,我把下个月采买和伙计的月钱单独留了出来,剩下这些,咱们两个平分。”
她一边说着,将自己按照每笔数目记清的账本都拿给素珍看。
素珍看过账本,往盒子里瞥了一眼,碎银子满满铺了一层底儿,光色温润。
两人平分,到手一人也有十几两,比她从前摆馄饨摊一年赚的还多。
“青鸾,我该怎么谢你才好。”素珍眼中闪光,感激的看向青鸾,“若不是你买下这铺面,拉我一起开店,我可能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银子,如今还做了掌勺的大厨,做梦一样……”
越说越激动,眼泪都要下来了。
“赚钱了是好事,你怎么还哭呢。”青鸾掏了帕子递给她,“你厨艺好,合该做掌勺的大师傅,我相信你的手艺,瞧瞧,买铺面的钱没白花,咱们好好干,都能挣回来。”
素珍被她逗笑了,乐呵的分钱。
现在想来,青鸾这人打小就通透,同样是在小姐房里伺候,她从不跟人起争执,可主子们的吩咐,她都能做的妥帖稳当。
平时就是个不争不抢,只想吃穿过日子的小丫头,但碰到能得赏赐的机会,她也是绝不会错过。
青鸾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所以还愿意结交她这个落魄的朋友;愿意拿出攒了好些年的体己钱买铺面,拉她入伙,一起赚钱;才十六七岁,就舍得下脸面在柜上迎来送往……
如今实实在在捧在手里的每一分利,都离不开青鸾数年来的厚积薄发。
收好银子,素珍献宝似的出了屋去,从后厨端回来了早就备好的夜宵:一碟干牛肉丝,一盘煮花生和一壶温好的酒。
好不容易得闲,又是分钱的好日子,怎么能不喝一杯?
斟上两杯热酒,就着下酒菜,喝得浑身发暖,微醺迷离,各自撑着桌沿,语调都变得轻飘飘。
“我就知道,我是当大厨的料,当年要不是被爹娘催着嫁人,进了泥坑,我早就成了大师傅了!还是你旺我,青鸾,我真的谢谢你,这杯,我干了!”
素珍醉的脸色涨红,饮尽一杯,爽快地嘶哈一声。
青鸾脸颊绯红,身子软绵绵的侧靠在椅子上,笑着回敬她一杯。
素珍瞧着她因染上绯红而显露妩媚娇色的眼尾,心下一颤,我见犹怜,忍不住好奇问她:“青鸾,你从没提过你的男人,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青鸾转过脸去,笑她问的古怪,“我不过是个外室,哪好挑剔人家。”
素珍挺直腰板,“人说宁为富人妾,莫为穷人妻,做外室有什么丢人的?”
“倒不是为了这个。”青鸾挪开视线。
“那是为什么?”
“为了……”她仰头看向房梁,借着微醺的酒意回忆那些如梦般醉人的日子,男人硬朗的面孔和他坚实温暖的胸膛混着酒气一起迎面拥向她,惹她不自觉闭上了眼。
轻声呢喃,“我总觉得,他若有遗言留给我,定是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再念过去的事,也别再想他。”
素珍眨眨眼,酒醒了大半。
半晌,仰头感叹,“他是个好人啊。”
“嗯。”青鸾微笑起来。
可惜好人不长命,好事不长存,大概世间的缺憾,总比圆满多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