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泡脚的时候,侧寒并没有像花妈妈吩咐的那样给他揉搓按摩,她呆呆地跪坐在地上,似乎在咀嚼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以及他好为人师的“教导”。
顾喟也确实没有向她提那些“伺候人”的要求,他自己默默地搓着双脚,偶尔闭目养神,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但侧寒稍微发出一点动静,他就蓦地睁开双眼,目光利箭般射过来,仿佛在盯着一件猎物。
他终于洗好了脚,叫侧寒把脚布拿过来,也是自己把脚擦干了,趿拉到拖鞋里。
“秋凉了,地上冷,老跪着当心膝盖疼。”他起身瞥了侧寒一眼,说了句少见的、关心人的话。
扭头见侧寒没理他,他就有点不快。本来正在往里间的床边走,现在又回头过来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拖起身。
“怎么老这么别扭?你是以为我受用你的作死吗?”
侧寒挣扎,仍然挣扎不过——他并不是想象中的文弱书生,胳膊挺结实,从洁白的素丝衣袖里露出一截来,手洗得发白,指腹皱起,怪不得刚刚碰到她时感觉粗糙。
顾喟冷笑道:“我也有过卖苦力才能勉强吃上饭的时候,你以为你颠锅的那点子力气就能抗得过我?”
侧寒道:“我不想抗过谁,我只想在画舫上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行吗?”
“没出息!”
“我没办法像顾大人那样有出息!”
顾喟冷笑:“那就学着点。”
侧寒气结,这个人看着斯文,其实完全不讲道理,只是为什么总纠缠着自己?
“我只会厨房里的营生,长得也不好,孤身一人没有援奥,委实没本事成为大人的帮手。”侧寒努力和他讲理,“顾大人那么有出息,刘知府都引以为知己——”
她突然有点哽塞,他说他和自己同仇敌忾,说刘北辰是他们共同的仇人,其实今天她看见了,他和刘北辰言笑晏晏,把弹劾折子烧掉了丢在山塘河里,只为了和那帮人同气相求。他的手段确实高明,一步步掌握他们的弱点,威胁后又卖好,称兄道弟拉近距离,真正拿捏那帮贪官污吏到他的五指山里。
她大概也是他的一步棋,在有用的时候被他威胁钳制,等没用了就弃若敝屣。
“别哭呀。”顾喟突然又温柔起来,把她拉近,抬手似乎要给她擦眼泪,可她的泪光始终只在眼眶里凝结着,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抬手抚了她的右颊,然后轻轻“咦”了一声。
侧寒飞快一躲,然后捂住了右脸,然后解释道:“别碰,疼!”
这句解释还得加一层解释才说得清楚:“先没听你吩咐,被妈妈打的。”
“可你的左脸上有红指头印子。”他指指她的左脸,手贱地又抚摸了一下,好像今天不摸到就是不罢休一样。
她的皮肤很细腻,若是洗去上面一层发黄发灰的油烟,说不定比擦了三层粉的巧珍还要白皙。
她果然又躲:“都挨了。”但手还捂在右边。
“顾大人还要伺候什么?奴累了一天,很困了,忙完想早点去休息了。”
“铺完床就没有什么事了。”顾喟说,“我也很累了。”
侧寒没言声,去给他铺床。
他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条腿立在床下,一条腿跪在床上,抹平床单,放好被子,叠出不宽不窄的被窝,又拍松了枕头。腰身灵活,动作麻利。
背影很窈窕。一动起来,腰臀的线条就在宽宽的青布比甲里展露出来,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顾喟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口水,双手背到身后,右手用力握住了左手的手腕。
“好了。”侧寒说。
额角细汗在灯烛下闪着碎金似的,她抬手擦汗,不等顾喟走过来,就“噔噔噔”到外间,拎了洗脚桶站直了问:“没事了吧?”
“没事了。”顾喟说,“明早上除了粥,还想吃汤面。”
“哦。”她没好声气地应了。
下楼后,她在厨房里撩水洗脸,他摸过的地方都用力搓了一遍,摸到一处,然后有些想明白他刚刚为什么“咦”了一声,而且想明白了就惊得背后出冷汗了。
花妈妈敲了敲厨房门,而后揭开帘子走进来。
“阿珠睡着了?”
侧寒努努嘴指向厨房的梢间:“她年纪小,耐不住熬夜,我送洗脚水前,就叫她回屋子睡了。”
花妈妈悄悄推开梢间虚掩的门看了一眼,听着那装不出来的粗鼾声,才又关上门,先叹了口气对侧寒说:“这王八羔子不好惹,你当心些。”
“我都不知道怎么招惹上他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花妈妈又叹了口气,“我今年大概是走墓库运,倒霉得很。当年买你们母女到画舫上,辗转过了三道手,经历了好几个牙行,苏州城里都没几个人知道始末,不知道这兔崽子是怎么晓得的。其他倒也不担心,刘知府这个人心眼最小,还喜欢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