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爷吓了一跳,厌恶之色一时竟没有掩饰得住。
花妈妈心知必然这样,急忙对胡老爷身后那名陪酒的船娘说:“惜惜怎么不给胡老爷倒酒?胡老爷喝一杯压压惊。”
又解释道:“胡老爷,阿侧前几年被她姆妈不小心用油勺烫到了脸,烫得太深了,看了多少郎中,都说这么深的疤痕是消不掉了,可惜来哉,本来蛮好的小娘子,现在也只能给老爷们展示展示灶台上的手艺,大家多吃菜罢。”
主位上那个人斜眸打量了片刻,低头用筷子夹那狮子头,不料狮子头软嫩却弹,一时没有夹得起来,汁水倒溢开来,上品猪肉的醇香,夹杂着一点新鲜蟹黄的鲜香钻到人鼻中。
他身后坐着伺候的是这条画舫上的头牌船娘花巧珍,急忙用帕子裹着一把青瓷汤匙递去,浅笑道:“顾老爷,这狮子头软嫩,要用汤匙剜着吃。”
身边的胡老爷掩饰自己的尴尬,也活跃气氛:“巧珍,你错了。”
花巧珍是风月场上混得惯熟的,摆出诚惶诚恐的小家碧玉模样:“啊哟,倒不知奴哪里犯错了,请胡老爷指点。”
那胡老爷半是正经,半是开玩笑地说:“我们这种老白相厚厚脸皮,听你们叫声‘老爷’,因为年纪确实不小了嘛。可是我们顾大人才二十出头年纪,风流倜傥的才子,朝廷里的新贵,但叫人家‘老爷’,还是未免把人叫老了的。”
巧珍已经暗自揣摩身前这位顾大人很久了,此刻带着凑趣的意思跟胡老爷一唱一和的:“可不是,可不是,奴也瞧着顾大人年轻才俊,只怕比奴还小两岁。”
越发媚答答地靠过去:“顾大人,这狮子头是我们船上的招牌菜。”
胡老爷也恶意玩笑道:“对对对,厨娘的脸恶心人,菜绝不恶心人——怪不得花鸨儿老不让厨娘出来见客,想是要等着许配给乡下人,怕我们抢走了人?哈哈哈……”
和他一起的几个人跟着哈哈哈笑起来,四个陪酒的美貌船娘也用帕子掩着口,“咯咯咯”一顿笑,前仰后合时脸都贴在男人们的身上了。
见侧寒脸都没红,胡老爷觉得不够意思,越发取笑道:“哦哟哦哟,唐突佳人了。阿侧姑娘,老爷我不是说你丑啊。十八岁也该嫁人了吧?嫁个乡下人干嘛呢?嫁给我我疼你,只让你吹了灯后伺候,眼不见就当是美人儿了嘛。”
他旁边那个陪客邹老爷也凑趣恶意开玩笑:“诶,胡老爷家里六个姨娘了,我家才两个。阿侧要是给我做了小,胭脂水粉用不尽,记得画个半面妆就够了,反正‘下面’都一样的。”
知道这些人就是嘴痒犯贱,侧寒便泼辣地笑嗔:“两位老爷喝多了吧?我要做便做正头的大夫人,要我做妾?可不是白日做梦!”
大家就是要这个嘲弄“丑人多作怪”的效果,惹得花厅里诸位哄堂大笑:
“哦哟,这‘美人儿’还要做‘正头的大夫人’呢!”
“极是极是,嫁个吃不饱饭的乡下人,确实是正头大夫人嘛。”
“阿侧哟,你消停消停吧,老爷们都要笑死了……”
阿珠的脸都替侧寒红了,却瞥见那个端坐主位的顾大人只是淡淡一哂,就一直在低头擓狮子头吃。
巧珍陪胡老爷笑闹拉踩了侧寒了一阵,发觉自己为主伺候的顾大人只低头吃狮子头,忙使了个眼色,又讨好地问道:“顾大人,狮子头是不是蛮好吃的?”
顾大人抬头说:“确实好吃,不愧是招牌菜。”
花妈妈说:“如此,便是我们花月舫的虔心到了。顾大人多吃一点,厨娘早晨买的大闸蟹,剥了整整半天才剥出来的蟹粉。”
顾大人模样肃穆,那几个拿侧寒开玩笑的老爷们也就肃穆起来,纷纷点头道:“花月舫除了船娘色艺一绝外,船菜也算得上姑苏一绝。”
顾大人点头说:“是呢,几位费心了。”
这话儿大概是正中胡老爷几个下怀,毛老爷欲言又止,胡老爷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抛过去,然后又给顾大人添满了酒:“顾大人,今朝喝得不够啊?不过要知道小的们的虔心,还要看看巧珍姑娘晚上的绝活儿。”
巧珍香手帕往胡老爷脸上一挥,佯羞诈臊:“哎呀,要死了啦……什么绝活儿不绝活儿的嘛?”
顾大人说:“明日还要看案子的卷宗,今日不敢多饮,大家也早些休息吧。听说花月舫的鱼面有名,明早尝尝看吧。”
他不动声色把话题扯到了明日早饭上,大家又是一顺儿望向厨娘侧寒。
花妈妈道:“阿侧,听见了吗?明儿早上吃鱼面。”
“这段时日天冷了,早晨不一定有好鱼。”
“啧!”花妈妈含怒瞪了她一眼,“不管怎么样,都要做鱼面出来!”
“若没有好鱼,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侧寒没有船上女娘们习见的卑微讨好神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只能明天再看,官老爷们见谅吧。”
她施施然退了出去,像个没有礼数的乡下姑娘,心里却有话:
他还是穷途末路时那张脸,却已经改名换姓,身份也不同了。
重回苏州,重回花月舫,重新要吃那碗鱼面。“顾”大人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