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如同审判者的目光,死死钉在舞台中央那片被圈出的互动区域。空气里悬浮的灰尘在强光下纤毫毕现,像无数躁动不安的幽灵。背景屏幕上巨大的倒计时数字猩红刺眼,每一次跳动都砸在人心上。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聚焦在林薇薇和她身边那个被称作“儿子”的男孩——乐乐身上。
“你画我猜”环节,己然成了林薇薇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战场。之前的“亲子问答”,她和乐乐的得分垫底,那些关于“孩子最爱看的动画片”、“上周三午餐吃了什么”、“妈妈最常用的香水牌子”的问题,像一面面照妖镜,将她对这个“租赁”来的孩子近乎空白的了解,暴露得淋漓尽致。她笑容僵硬地圆场,说是“工作太忙记性不好”,乐乐则越发沉默瑟缩,眼神躲闪。
此刻,轮到他们挑战“无声交响”。规则升级,词汇不再具体,而是抽象概念或与节目相关的事件。抽签决定,林薇薇抽到的是画者,乐乐猜。
工作人员举起的题板上,写着两个选项,由林薇薇选择其一进行挑战:A。“信任”,B。“初次见面”。
平心而论,“初次见面”显然更容易表现——可以画两个小人握手,画日历标日期,甚至画节目LOGO。而“信任”,虚无缥缈,难以用具象传达。
主持人艾伦例行公事地询问:“薇薇,选哪一个?”
林薇薇的目光在题板上停留了两秒。她今天妆容依然精致,但粉底似乎厚了些,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和一丝濒临崩溃的焦躁。嘴角那抹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弧度完美,却像用胶水固定上去的,僵硬而脆弱。她知道自己的首播间人气在暴跌,论坛上嘲讽她“塑料母子”、“演技浮夸”的帖子层出不穷,金主爸爸们的私信也从最初的热情捧场变成了委婉的询问甚至沉默。这档节目,这最后的曝光机会,是她挽回颓势、甚至绝地翻身的唯一希望。
而希望,正在随着每一秒流逝,像手中的沙一样攥不住。
选“初次见面”?即便猜对,也不过是中规中矩,无法制造话题,无法扭转乾坤。观众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被焦虑炙烤的大脑里窜起,瞬间燎原。
她要选“信任”。这个极难、极易翻车的词。她要“努力”去画,画得抽象,画得费解,然后,在乐乐理所当然猜不出的时候,将那种挫败、急躁、乃至隐隐的“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精准地演绎出来。她要塑造一个形象:一个努力想融入、努力想做好、却因为“搭档”的愚钝(或者说,因为这段租赁关系本身固有的隔阂)而屡屡受挫的、令人同情的“悲情母亲”。失误不是她的错,是这荒唐的“租赁”安排,是这孩子的不开窍,是命运的捉弄。她要让观众记住她的“尽力”与“无奈”,而不是她的虚伪与失败。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我选B。”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温柔又带着点挑战意味的颤抖,“‘信任’……这个词很有意义,我想试试。”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难以置信的吸气声。连艾伦都愣了一下,确认道:“薇薇,你确定吗?‘信任’这个词难度很高哦。”
“我确定。”林薇薇挺首了背脊,眼神投向乐乐,努力挤出一丝“鼓励”的微笑,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更像一种施压,“乐乐,和妈妈一起加油,好吗?”
乐乐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倒计时开始:90秒。
林薇薇抓起电子绘画笔,站到连接着大屏幕的数位板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的笔动了。
她画得很“用力”。先是画了两个歪歪扭扭、一大一小、手牵手的小人,这似乎是“信任”最基础的表达。然后,她似乎觉得不够,在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线条混乱的、像房子又像堡垒的东西,然后在堡垒上画了一把夸张的锁。接着,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又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道波浪线,像是河流,又像是裂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笔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凌乱,添加了许多意义不明的符号:一个问号,一颗心(但画得歪斜),一只飞翔的鸟(看起来像受伤坠落的姿势)……
大屏幕上,她的画作逐渐变成一团充满矛盾、意图模糊的线条与图形的混合物。抽象,却并非艺术性的抽象,而是混乱的、焦虑的、试图表达太多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清的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