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那句冒犯又带着某种暧昧揣测的话。他低下头,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棚屋内恢复了嘈杂,各桌都在议论着白日太后驾临的见闻,或是宫里最新的传闻。关禧这桌,刘宝等人见他似乎不愿多谈自己,便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各宫的闲话。
“听说玉芙宫那位,近日害喜害得厉害,御膳房变着花样做,还是吐得厉害。”瘦高太监压低声音。
“能不金贵么?肚子里揣着龙种呢。”矮胖太监嘟囔,“赏赐跟流水似的往玉芙宫送,连带着徐昭容娘家都跟着沾光,她兄长前几日好像又升了半级?”
“哼,烈火烹油,未必是福。”刘宝老神在在喝了口菜汤,“宫里孩子……是那么容易养大的?盯着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意有所指,桌上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
关禧默默听着,不插话,将最后一点馍馍塞进嘴里,又端起碗,菜汤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棚屋门口光线一暗,几个身影晃了进来。为首一人,身形粗壮,脸上带着横肉,正是许久不见的曹旺。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日里与他一同欺压过低等太监的跟班。
曹旺的脸色有些阴沉,目光在棚屋内一扫,很快就锁定了关禧这一桌。他的视线在关禧脸上停顿了一下,那眼神复杂,混合着不甘,嫉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显然,他也看出了关禧的变化。
刘宝等人看到曹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声音也低了下去。曹旺虽然因为之前的事被楚玉敲打过,禁足了一段时间,但余威犹在,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底层太监来说。
曹旺带着人,径直朝着关禧这桌走了过来。棚屋内的喧闹声又低了几分,许多目光悄悄投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刘宝连忙站起身,赔着笑:“曹公公,您也来用膳?这边坐,这边坐……”
曹旺没理会刘宝的殷勤,他停在桌前,目光落在刚刚放下碗神色平静的关禧身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小离子,好久不见啊。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
关禧站起身,与曹旺平视。他如今身量抽高,虽不及曹旺粗壮,但站直了,气势上竟不输多少。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曹公公。我只是奉命当差,不敢说混。太后娘娘驾临,是娘娘的恩典,小的唯有惶恐,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却疏离。
曹旺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行啊,长进了。看来书斋的墨水没白沾,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他上前一步,距离关禧更近,压低声音,“不过,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爬得再高,有些根儿是变不了的。小心……摔下来,更疼。”
关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垂眸看着地面:“谢曹公公提点。我时刻不敢忘本。”
曹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但想起楚玉的警告,还有关禧如今明显不同的地位,终究没敢再像以前那样动手动脚。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撞开关禧的肩膀,带着跟班走向打饭窗口,一路骂骂咧咧。
棚屋内的气氛这才重新松动。
刘宝等人松了口气,看向关禧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能这样不软不硬地顶住曹旺,这小子,确实和以前那个任人揉搓的小离子不一样了。
关禧没再看曹旺那边,对刘宝几人微微颔首:“几位公公慢用,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空碗筷,走向回收处,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走出膳棚,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飘来的隐约桂花香气。
关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攀附,嫉恨,试探,威胁……这就是他如今身处的环境。冯昭仪的棋子,太后眼中的景致,同僚眼里的红人,曹旺之流的眼中钉。
往上爬?楚玉说得轻巧。
这条路,每一步都踩着荆棘,四周环伺着豺狼。
不过……
至少,今晚的饭里,肉多了些。
他拢了拢衣襟,踏着青石板上被灯火拉长的影子,一步步,走回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小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学的,要面对的,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