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止住哭泣,茫然地侧过头,在黑暗中试图寻找她的眼睛。
“既然回不去,既然死不了,”楚玉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你就得用这具身子,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不是作为李景和,也不是作为你原来那个人,而是作为现在的你——一个知道太多、会得太多、心思诡异的太监,小离子。”
“往上爬,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你必须走的路。只有爬得足够高,高到能自己决定一些事情,高到能让别人有所忌惮,你才能保住你这点秘密,才能……稍微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虫蚁。”
“陛下那里,是险路,也是捷径。娘娘把你推上去,有她的算计。但你若只会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那就真成了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你若能顺势而为,哪怕只是让陛下觉得新鲜,多留你几日,你就能多喘几口气,多几分周旋的余地。”
她的手,再次轻轻落在关禧的手臂上,这次没有狎昵的意味。
“至于你这点秘密,从现在起,它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把柄,也是唯一的纽带。我会替你瞒着,不是好心,是因为你活着,对我,对娘娘,暂时还有用。但若你自己守不住,露了馅……”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关禧躺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爬上去?用这具身体,在这个世界?去争宠?去谋生?
荒谬,恶心,不可思议。
可是……除了这样,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像楚玉说的,像虫蚁一样被碾死?或者,永远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里?
“我……我不会……”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我不会伺候男人……我做不到……”
“没人天生就会。我会教你。不是浴堂里那套虚的。是怎么察言观色,怎么避重就轻,怎么在绝境里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隙……”
楚玉顿了顿,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原来那个地方,女人也能读书识字,抛头露面,甚至为官做宰,是不是?”
关禧愣住了,下意识地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她看不见,含糊地“嗯”了一声。
楚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很轻微,但关禧感觉到了。
“真好。”她说,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很快又稳住了,“所以,别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或许在这里,是催命符,但用好了,未必不能成为保命符、登天梯。”
“皇帝……”她斟酌着词句,“要的未必是颠鸾倒凤。他更享受掌控,享受将特别之物收归己有的感觉。你的特别,如果只是这张脸,那太单薄。如果你能让他觉得,你脑子里还有些别的、有趣的东西……或许,你能活得稍微……不一样点。”
这已经是楚玉能给出的,最直白也最隐晦的提示了。
关禧的心跳,在绝望的谷底,加速跳动了几下。不一样地活?用他知道的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楚玉的话,像在黑暗的深渊里,丢下了一根不知道是否坚固的绳索。他可以不抓住,继续沉沦。或者,抓住它,哪怕双手磨得鲜血淋漓,也要试着向上爬一寸,算一寸。
长久的沉默再次蔓延。
这一次,关禧没有再让楚玉滚。楚玉也没有离开。
两人就这般并排躺在狭窄的单人床铺上,听着窗外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各怀心思,在无边的黑暗里,共享着这个沉重的秘密。
直到窗外透进一丝青灰色的曙光。
楚玉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整理好衣襟,走到门边。
“药按时喝。该学的,我会再来教你。”她背对着关禧,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记住我的话。想活,就别再犯蠢。”
门闩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她侧身闪出,很快消失不见。
关禧躺在渐渐亮起来的屋子里,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空茫了很久。
往上爬吗?
他闭上眼,舌尖尝到培元汤残留的苦涩,混合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那就……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