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直起身,垂眸应道:“娘娘明鉴。奴婢定会时时提点,让他牢记自己的身份,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提点?”冯媛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有些事,恐怕不是提点就能管用的。本宫看他,对你倒是格外信服?”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挑。
楚玉背脊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奴婢不过是奉娘娘之命行事,严加管束罢了。他畏惧娘娘天威,自然对奴婢也不敢违逆。”
“畏惧?”冯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本宫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止是畏惧呢?那晚在浴堂……还有后来他病中,你往来照拂,他可都记在心里。”
楚玉的心猛地一沉。浴堂那晚的变故,娘娘果然知道了。是陈立德?还是其他耳目?她早该料到,在这承华宫,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冯媛的眼睛。
“浴堂那晚,是奴婢疏忽,未能及时察觉他竟敢暗中窥探,惊吓了娘娘。事后已严加惩戒。至于病中照拂,亦是奉娘娘之命,不敢不尽心。若因此让他有所误会,是奴婢处事不当,请娘娘降罪。”
冯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她冷静的表象,直看到内里去。
良久,她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落在窗外一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语气恢复了那种闲谈般的淡然:“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本宫并非怪你。你做事有分寸,懂得何时该严,何时……该松。只是,青黛,”
她再次唤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种提醒,也像是一种警告。
“你要记住,他是陛下问过的人,是王元宝精挑细选送进来的礼物。他的去处,他的用处,早已注定。承华宫留他,是机缘,也是筹码。我们可以打磨他,调理他,让他更光亮,更趁手,但绝不能让这物件……生了不该有的心,或者,让旁人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
“尤其是你,青黛。你是我最倚重的人,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我们的路还长,需要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更容不得……为了一件注定要献出去的器物,乱了心神。”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冯媛在敲打她,警告她,不要对小离子投入超出界限的关注,不要因为那点异常的心思,影响了她们主仆二人的大局。
楚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再次深深福礼,头垂得更低:“娘娘教诲,奴婢字字铭记在心。奴婢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自当以娘娘为先,以大局为重。绝不敢因任何外物……乱了本分,坏了娘娘的大事。”
冯媛看着她恭顺无比的姿态,眼中的锐利渐渐缓和,重新蒙上一层温婉的薄纱。她伸手,虚扶了楚玉一下。
“本宫知道你的忠心。”她语气转柔,“起来吧。方才说的,让你晚膳后教导他的事,你可听明白了?”
楚玉直起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绝对的恭顺:“奴婢明白。定会好好教导他,宫中规矩,御前仪注,以及该如何尽心伺候。”
“嗯。”冯媛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陛下虽有些特别喜好,但毕竟是天子,规矩体统一样不能少。你要教得仔细些,让他知道,能得陛下青眼,是天大的恩典,该如何感恩,如何承欢,如何让陛下……满意。”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在楚玉早已麻木的心上,可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是,奴婢一定悉心教导,让他不负娘娘期望。”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准备吧。”冯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本账册,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楚玉应声,躬身退出了书斋。
直到走出很远,走到回廊拐角无人处,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斑驳的朱红廊柱,深深地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冯媛的试探和警告犹在耳边。她看得分明,娘娘不仅要将小离子送上龙床,还要亲手折断任何可能附着在那少年身上不属于器物范畴的枝蔓,包括她楚玉那点未曾言明,甚至自己也未必肯承认的异常关注。
教导他如何伺候皇帝……
楚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年苍白却难掩昳丽的侧脸,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不甘惊惶或脆弱的凤眼,以及……那晚浴堂氤氲水汽中,他自厌的一拳。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
但仅仅是一瞬。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深不见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彻底掩埋。
她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襟,挺直背脊,朝着自己住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既然这是娘娘的命令,是注定要走的路。
那么,她便来做这个教导的人。
亲手,将他打磨成最符合陛下心意的礼物。
也亲手,掐灭自己心底那点不合时宜,危险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