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重新流动,声音回归。
关禧被她扣着手腕,被迫拉开距离,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全靠撑着书案才稳住。他睁开了眼,眼眶通红,里面水光潋滟。
楚玉松开了他的手腕,那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痕。她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抬手,用指尖缓缓擦过自己的下唇,动作慢得令人心慌。她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幽深。
她的目光,—寸寸地审视着关禧。
从他通红的眼眶,到他微微红肿还沾着一点可疑湿意的嘴唇,再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他同样残留着震愕的脸上。
书斋内死寂一片,只有午后的阳光流淌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对峙,映照得无比清晰。
“这就是你让我闭嘴的办法?”
关禧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那股同归于尽的勇气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黏腻的恐惧和更深的无地自容。
楚玉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小离子,”她再次唤出这个名字,“或者说……不管你究竟是谁。你知不知道,就凭刚才这一下,我立刻叫人进来,将你拖去慎刑司,你会有怎样的下场?”
关禧的身体抖了一下。
“凌迟?车裂?还是更有趣的死法?”楚玉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对宫女用强已是死罪,更何况……你这样的身份,对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疼痛难忍的下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你是觉得,反正秘密藏不住了,干脆拉我一起下水?还是……”
“你真的,对我存了这般……不要命的心思?”
“为什么不可以?!”
关禧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淬了火的刀子,在死寂的书斋里猛然划开一道裂口。
“你问我存了什么心思?”他往前踉跄半步,伤处的剧痛让他脸色更白,下颌线却绷得死紧,“那你呢?楚玉?”
他第一次如此毫不避讳地叫出这个名字,带着质问,带着控诉,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浴堂门口,你拿着灯,问我愿不愿意留在承华宫,听你的话……那时你是什么心思?把我从派办处要过来,放在这书斋,放在你眼皮子底下,偶尔靠近,偶尔提点,偶尔又用那种……那种眼神看我,问我身子好了没有,问我是不是羡慕你们的情分……那时你又是什么心思?!”
“是你先靠近的!是你先让我叫你的名字!是你一遍遍提醒我这张脸,这副身子!是你在所有人都忙着万寿节的时候,特意把我叫去暖阁,吃那份根本不是剩饭的饭!现在你又来问我存了什么心思?!”
他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声质问都像从肺腑里撕扯出来,带着血气。
“我是什么身份?我知道!我是个太监,是个不完整的、最低贱的阉人!我这条命,是你和娘娘捡回来的,是你们手里的棋子,是你们棋盘上一个有点用处、或许还能拿来讨好谁或者算计谁的小物件!我该感恩戴德,我该战战兢兢,我该把眼睛蒙上,把耳朵堵上,把嘴巴缝上,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活得像个人的念头都掐死!”
“可我掐不死!”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死死忍着,不让那眼泪掉下来,“我也怕死!我怕被打死,怕被拖去慎刑司,怕被送回去让王公公当成礼物献上去!我更怕你们!怕娘娘的心思深不见底,怕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看一件器物,有时候又像……”
他顿住了,嘴唇颤抖着,后面的话太过大逆不道,太过危险,可他看着楚玉那双深不见底,因为他这番话而起了细微波澜的眼睛,一股邪火顶了上来。
“……又像在看一个,还有点意思的……玩物?或者,一个能让你在这漫漫长夜里,偶尔也觉得不那么孤寂的……消遣?”
“你告诉我啊,楚玉!”他几乎是吼了出来,额角青筋隐现,“你把我放在这里,给我超出本分的差事,给我若有似无的亲近,给我看那些隐秘的谋划,现在又拿着我根本解释不清的诗句来逼问我,剖开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想看我彻底驯服,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还是想看我像现在这样,被逼得走投无路,原形毕露,然后……”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指向自己疼痛难忍,狼狈不堪的身体,指向自己苍白的脸。
“然后欣赏我这副样子?欣赏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怪物,怎么在你们手掌心里挣扎?!”
话音落下,书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