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去？”
“嗯。”玉娥很坚定，“二丫现在能顶起机器这一块，王婶负责包装，家里有您看着，我放心。我就去三天，看看就回来。”
李秀兰看着女儿。灯光下，玉娥的脸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己经是个当家人的眼神了——沉着，坚定，有主见。老人忽然想起玉娥爹年轻时，也是这样，有了想法就敢闯敢干。
“去就去吧。”李秀兰说，“家里有我。只是路上小心，到了省城就去找远山，别一个人乱跑。”
“我知道。”
夜里，玉娥给远山写信，说了去省城的打算。信写得很长，写机器投产的情况，写分层生产的思路，写郑局长说的博览会，写自己的忐忑和决心。写到最后，她说：
“远山，我知道你学习忙，不必特意来接。告诉我怎么坐车，怎么找到你们学校就行。我想看看你读书的地方，看看省城的样子，也看看咱们的腐乳在省城有没有市场。”
“家里的机器转起来了，石磨也没停。我好像慢慢找到了节奏——机器快的时候，我就快；石磨慢的时候，我就慢。快慢之间，都是咱们的日子。”
“盼早回信，告诉我车次时间。妻玉娥手书。”
信写好了，封好。明天去寄，加急。
做完这些，玉娥没有立刻睡。她走到院子里，秋夜的月光很亮，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石磨在月光下沉默着，磨盘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她走过去，摸了摸磨盘。石头被夜风吹得冰凉，但那些纹路熟悉得像掌心的茧子。
“老伙计，”她轻声说，“我要去省城了。去给咱们的腐乳找更大的出路。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石磨沉默着，像在应许。
她又走到新机器的小间门口，隔着窗户往里看。机器静静地立在黑暗中，像个沉睡的巨人。这个巨人能让豆腐坊的产量翻三倍，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但也会吞掉很多电费，需要人精心伺候。
“你也要好好的。”她说，“咱们的路还长，要一起走。”
回到屋里，玉娥翻开远山留下的笔记。她找到市场营销那一章，里面写着：“了解市场，了解消费者，是成功的第一步。”下面列着方法：观察、询问、比较、分析。
她拿出个小本子，开始列去省城要做的事：
一、看百货商店的腐乳柜台，记下品牌、价格、包装、摆放位置。
二、去菜市场看豆腐摊，了解省城人喜欢的豆腐种类和口味。
三、找几家老字号酱园，看看他们的产品和经营方式。
西、去远山的学校，看他学习的地方，请教教授和同学。
五、如果有机会，找几家副食品店谈谈，看能不能代销我们的腐乳。
一条条，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她数了数，足足有十几条。三天时间，要跑这么多地方，够呛。但她不怕。既然决定去，就要把该看的都看了，该学的都学了。
窗外传来黄河的涛声，隐隐约约，像远方的召唤。玉娥吹熄灯，躺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在月光中投下的阴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第一次去省城，第一次为豆腐坊的未来独自闯荡。怕吗？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看到更大的世界，期待找到更多的可能，期待让柳记腐乳走出黄河边这个小村子，走到更远的地方。
她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但她也知道，远山在远方等着她，爹的手艺在她手里，这条奔流不息的黄河在她身后。
有了这些，她什么都不怕。
夜深了，秋虫的鸣叫渐渐稀疏。玉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里，她看见了省城的高楼，看见了博览会的展台，看见了远山在人群中向她挥手。而她手里，抱着一罐贴满金标的腐乳——那是博览会的奖牌。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玉娥觉得，心里那盏灯，己经亮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开始准备新的一天。机器要开，石磨要转，腐乳要发酵，日子要继续。而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个新的目标——去省城，找未来。
磨盘转动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时，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玉娥推着磨，看着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流出，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日子就像磨豆浆，要一圈一圈地磨，急不得。但只要磨，总会出浆。”
是啊，急不得。但也要敢磨，敢闯，敢往更大的世界里去。
在这个秋日的清晨，黄河边的豆腐坊里，一个女人在磨豆子的同时，也在磨砺着自己的勇气和决心。而那条通往省城的路，己经在晨光中，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