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有些艰难地呼出了一口气,她从来没有想过,无论是那只纸鸢,还是她初见月彦时说的那句话,都会在此时此刻,都会成为月彦扎进她心口的刺。
月彦似乎察觉到了她此时的痛苦,哑声说道:“我原本不想杀他的,可是他在挑衅我,他说……他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他要将你……献给顺平……”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冷下去,“他说,他是你的兄长,他能够主宰你的命运,而我……”
他话还未说完,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大人,别再说了。”朝颜轻声道,“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件事。”
“我……我不是。”月彦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他扭过头看向朝颜,红梅色的眼睛如同一口深潭,正在将她往深渊之中拽去“朝颜,你之前说过,我们是一体的。”
他的声音很柔,几乎带着蛊惑:“我们是一体的,所以当我知道你的兄长想再将你拉回地狱里去,我怎么能允许这件事发生呢?所以,我要将你救回来,于是我杀了他……”
“现在,你也要像我救你一样,救我。”
*
月彦苏醒的消息很快传遍二条宅。
渡殿上的灯火更盛,人声也更嘈杂了一些,左大臣和夫人照例来探望,只不过这一次月彦的身体状况比之前更糟,几乎每说几个字就要咳上一阵,左大臣连忙宽慰一番,又嘱咐了良平好生照料,便匆匆离去。
然而,即便这样月彦已经病重至此,他的生父生母依然没有露面。
而月彦也似乎并不在意。
朝颜从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月彦的几帐内。
月彦昏迷的时候,她就坐在一旁盯着他的脸发呆,月彦醒过来后,她又将视线吩咐女房把准备好的流质食物带过来,虽然她仍是像以前那样一勺一勺地喂他吃完这些食物,但是目光却不再与他相对。
月彦会在勉强吃完这些流质食物之后,靠在软枕上,轻声问道:“朝颜为什么不肯看我?”
她缓缓转头,看着他越来越憔悴虚弱的脸,以及那双越来越黯淡的红梅色眼眸,然而这双眼睛里,她却忽然看见了飞溅在垂枝樱图案上的一抹血红,似乎听见了春正临死前的哀嚎。
她的身体僵了僵。
宽大的衣袍并不能遮掩住她忽然僵硬的身体,月彦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说道:“你还在意那件事吗?”
“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死了都不应该掀起什么波澜。”他说,“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更多的时候,月彦还是处于昏迷之中,她拿着那只女官送给她的绣着朝颜花香袋,静静出神。
连良平都看出她的不对劲,还以为她是因为没有在鞍马山中找到青色彼岸花而自责,于是在煎药空档的时候,将她从月彦的几帐内拉了出来,苦口婆心劝慰道:“这花我也只在几十年前见过,你此番只在山中逗留了几天,找不到也是正常的,不需要为此茶饭不思。”
朝颜只是沉默地听他唠叨完,然后说:“师父,月彦……大人他……”
“原本用那个方子能保他一时无虞,但没想到……”良平捋了捋胡子,叹道,“不过事儿也不打紧,按理说继续服药,应该会有好转。”
“可是……”朝颜低声道,“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将死之人的破败之相。”
“那只是他过于耗费心神所致。若是他不做那件事,现在估计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良平乜了朝颜一眼,“怎么,小朝颜也不相信师父的医术了?”
“可是……”
所有人都觉得他快死了。
她想了想,回过头,对着良平,正色道:“如果月彦病故,师父一定要第一时间离开二条宅,你知道菅原春正的死因,现下只是因为你还在为月彦吊着一条命,所以二条宅才容得下你,但是如果月彦病故……无人会在意你的性命。”
良平有些愣怔地看着她,反问道:“那你呢?”
“我?”朝颜一怔。
“难不成,你打算履行诺言,真要把命赔给他?”良平问完,然而还没等朝颜回答,他自己先捋着胡子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朝颜的肩膀,“没想到不过才几月,我们小朝颜就已经情根深种了。不过放心吧,为师自会出手,要不了多久,定能把一个能跑能跳还能笑的月彦大人还给你了。”
朝颜看着开怀大笑的良平,从一开始的心情沉重,再到无奈,最后,她也扬了扬嘴唇。
只不过这抹笑意非常克制。
她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还攥着女官赠予她的那个香袋。
对不起,因为背负了太多,她最终还是忘了自己开怀而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