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没有再多问,而是略微颔首,径直走向了月彦所在的厢房。
与堀川邸一样,殿内设了几帐,烧了两只火盆,掀开竹帘,一股闷热之气铺面而来。然而即便是这样,仰躺在寝台上的月彦仍是面色苍白,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中沉睡了百年一样。
他卷曲的黑发披散着,流淌在纯白色的被衾间,虽然在昏迷中,但眉头仍旧是紧皱的,似乎即便意识混沌时也无法挣脱那片阴影。
他枕边放着一只纸鸢,原本支撑这只纸鸢最长的那根竹篾已不见踪影,只剩薄绢制成的蒙面上,那株开得正好的垂枝樱已□□涸之后的深褐色血痕覆盖了大半。
朝颜记得,上一次看见它,还是在堀川邸庭院的上空,它载着月彦的目光,飞入了晴朗的天空里。
“我本想让人处理掉它。”顺平随着她步入几帐,见她的视线停留在寝台旁的纸鸢上,轻声解释,“但是,我想到当初第一次见到你,就是看到你与月彦一起放飞它,后来,左近告诉我,这只纸鸢是你做的。”
朝颜盯着那只纸鸢看了许久,才静静说道:“是我做的。”
是她做的。但她当时,只是想让那个总是一个人待在屋子的人走出阴暗的角落,将这只纸鸢当做自己的眼睛,替他去看看堀川邸围墙外面的世界。
她做的,是他的眼睛,但是,却成为了他手中的凶器。
她稍稍靠近了些,在他身边跪坐下来,用右手手背轻触了他的额头,触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如果不是还能感受到他鼻间微弱如丝的呼吸,他几乎已经算得上是一具尸体。
她看着月彦,慢慢收回了手。
“良平先生说,那天,他几乎要死了。”顺平在她身后轻声叹道,“我差点就失去这个弟弟了。”
“但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朝颜的语气很平静。
“是啊。”顺平应道,“朝颜小姐……应当会松一口气吧。”
朝颜缓缓扭过头去。
顺平背光而立,正低下头俯视着她,烛火只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深藏在阴影之中,看得并不真切。
“你是医者,你有责任救治你的病人。但是……”他话音一顿,“你也是春正阁下的妹妹。”
“当你的病人,杀掉了你的兄长,你还会救他吗?”
顺平朝她又走近了一步,而后半蹲下了身子,这一次,朝颜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看似温良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所以,朝颜小姐松了一口气吧。月彦快死了,上天替你解决掉了这个难题。”
朝颜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顺平挑了挑眉:“难道,你并不是这么想的么?”
朝颜还未答话,一只苍白修长的从她身后伸出,然后扣在了她的肩膀上。
顺平一怔,借着摇曳的烛火,这只手手腕一侧凸起的地方,一颗小小的黛色的痣。
“真是抱歉啊……”虚弱又轻柔的声音从朝颜身后响起。
顺平愕然抬眼,却见月彦扣着朝颜稍显单薄的肩,缓缓撑起了上半身。
衾被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稍显松散的白色里衣,似乎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在坐稳之后,将下巴轻轻搁在朝颜另一侧的肩上,那头卷曲的黑发顺着朝颜的手臂垂落,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黑色毒蛇,将她的身体紧紧捆缚在自己的领域。
他用自己清瘦虚弱的胸膛困住朝颜,抬起那双红梅色的眼睛看向顺平。
眸底那抹浓郁的红色里,仿佛正缓缓渗出灼人的,能将一切焚成灰烬的岩浆。
“我暂时……还没死呢。”他唇边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兄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