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边的水迹尚未干透,霜雪离去时卷起的最后一片枯叶,刚刚飘落在易凡果脚边。
冰凉彻骨。
那盆名为现实的冰水,不止浇灭了侥幸与浑噩,更将她骨骼里最后一点温热都抽干了。易凡果站在原地,呼吸凝成白雾,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瑄禾,又望向霜雪消失的那个方向——那里除了逐渐沉下的暮色,什么也没留下。
全城通缉的阴云不是沉甸甸压在心头,而是已经化作了实质的铁腥味,随风灌进她的鼻腔。巡逻队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铠甲摩擦声、火把噼啪声、号令传达声,织成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霜雪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字字如刀:“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易凡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沙砾。是啊,自己选的。从踏出第二十九城门那一步起,从接下那枚烫手的玉简起,从……遇见那个人起。
她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瑄禾沉重的身躯。修为高深的上仙,即便昏迷也重若千钧。粗糙的假山石擦破了她的手掌,血混着泥土,但她不敢停。一寸一寸,将瑄禾拖到更深的阴影里,用枯草败叶匆忙遮掩。动作间,瑄禾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牌滑落,易凡果拾起,指尖触及上面微温的灵力波动——是护身法器。她顿了顿,将玉牌塞回瑄禾怀中。
做完这些,她已气喘吁吁,冷汗浸透内衫。瑄禾留下的黑色斗篷还带着原主清冽的气息,她裹紧它,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布料上附着的隐匿阵法微微流转,将她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求生本能像一根绷紧的弦,驱使她动起来。
西苑地形复杂,她凭着模糊的记忆,钻进园林交错的阴影。废弃的宫道长满蒿草,石板缝隙里探出顽强青苔;错综的水系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石桥拱洞下是暂时的藏身所。一波巡逻队举着火把从最近的廊下经过,靴声橐橐,谈话声隐约传来:
“……那女贼定还在宫中……”
“……君上震怒,据说连魔界那边都有动静了……”
易凡果屏住呼吸,背贴冰凉假山,直到脚步声远去。掌心伤口还在渗血,她扯下一截内襟草草包扎,继续在迷宫中穿行,像一头被迫离群、伤痕累累的幼兽,唯一的念头是:活下去,不能再连累任何人。
尤其不能连累……那个人。
魔宫深处,没有窗。
步凌云躺在玄冰玉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无尽黑暗的穹顶。这里本该是六界最令人生畏的权力核心,此刻却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不是血液流动。
是心在痛。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在过去七天七夜,问了自己千千万万遍。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重复这个没有答案的拷问。
她以为能做到不在意。她是步凌云,统御魔界、令仙神胆寒的魔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得不到?可脑海里那幅画面,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凿进她的魂魄——
易凡果,那个修为低微、出身平凡得可笑的天界小门卫,为了另一个陌生女子,奋不顾身地冲向刀光剑影。那么决绝,那么……明亮。仿佛她守护的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步凌云不懂。
她哪里比不上那个易凡果?论权势,魔界君临一方;论修为,她早已踏破虚妄;论容貌……她抬手轻抚自己脸颊,指尖冰凉。即便不愿承认,她也知道,六界觊觎她这副皮囊的人,能从魔宫排到南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