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竹门，他便闻到一股扑鼻的清新气息，院内不知何时用石块搭出屯水之处，小骷髅身侧放着用竹子做成的水桶，这会儿手握着铁锹状的玩意正在翻搅院内湿润的土壤。
万氿缓慢地眨了下眼，怔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石块搭出的小水池内屯满了水，万氿看着池水倒影出的身影晃了神，待回过神时才发觉小骷髅望着他似乎看了许久。
“何事？”万氿问，他嗓子哑得厉害。
重伤初愈，加之这两日不曾开口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手握成拳抵住唇，他似乎不想过于展露自己的脆弱，但喉间又干又疼，说两个字便忍不住呛咳起来，一时间咳得眼眶湿润，倒显出几分弱不禁风。
小骷髅乖巧地站着，待万氿咳声稍息，他才主动上前几步，发出“咕噜”声。
万氿摸了把额间疼出的冷汗，认真地盯着上下动的骷髅下巴，两指作扶额状用力按住太阳穴：如今没有比沟通障碍更让他头疼的事。
小骷髅见状停止了“咕噜”，他站在原地静默了一小会儿，便回身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万氿见他取了根倚在墙边的竹子将它立起，白骨手掌对着正中往下一劈，竹子“咔嚓”一声整齐地裂开两半，不待万氿反应过来，小骷髅三两步回到他跟前，在地上划拉两下后望向万氿。
万氿凑近仔细分辨地上的内容，竹竿在地面划拉出几个字，即便粗略的几笔也能感受到下笔者具有一定的书法功底。
小骷髅指了指骷髅桥的方向，又指了下万氿，最后指向地面上的字。
“吃别的。”
万氿早分辨出地上写的字，他撒摸了一眼院内的场景，随后望向地上用竹竿划拉出的三个字，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尔后不确定地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不爱吃阴灵果，可以种点别的吃？”
他话音刚落便见小骷髅用力点了下头。
万氿感到心口忽地流淌过一股暖流，恰好溶掉释放魔气后落下的余痛。他用力下压微翘的唇角，轻咳一声掩饰起伏的情绪，取出包裹无相之冢土壤的叶片递给小骷髅。
阴灵果的味道虽比不上阳界口味上好的瓜果梨桃，但相较血豆要好上许多。可这血豆总归是用血培育而成，不管以人血还是鬼血为料，万氿都无法习惯它散发出的腥味。
他在接过那碗用阴灵果熬的粥时迟疑的几秒，小骷髅以此便猜测出他不喜食用阴灵果，看起来这小东西智商很是在线，虽然猜测的原因与真实的情况南辕北辙。
万氿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副白骨上，小骷髅将那捧土壤当作肥料在翻好的土地上撒了个来回，然后望向万氿，似乎在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种阴灵果，”万氿说，末了又加了句解释，“试试无相之冢的土壤如何。”
他率先走出小院，小骷髅紧随在后。骷髅桥桥下的阴灵果较之从前明显少了许多，仅剩下中间的几棵枝丫还有果实，看得出这小东西还挺能吃。
万氿未表现出内心的惊讶，怕对方误会他的意思，反而变得拘谨。但那小骷髅走到桥头便不动了，一对窟窿眼瞧了瞧桥底又望下万氿，随即垂下头。
倒是自己先愧疚了起来。
万氿没作声，操纵阴鬼气轻飘飘地落到桥底，他脚踏流动的波光，俯下身仔细观察阴灵果的根茎。
这种植物很特别，根茎扎得不深，根须不短，细细得像蛛网覆在波光流动的湖面。他用指腹轻触了下根须，根须像活了一般先是缩了下，尔后又试探着向前缠住他的手指，裹紧。
万氿指尖弹出一缕淡淡的银光，声音低而温柔：“我们换个地方，继续生长。”
在每一株没有果子的阴灵果根茎各取了一根根须，他的十指都被细长的根须缠绵，个别的几条还顽皮地向他的手臂上攀爬。他轻轻拍了拍，低声说了个“乖”字，飞身回到桥头看向小骷髅：“把他们带回去，种在我们的院子里。”
他刚说到“我们”，便见那双窟窿眼似有情绪般望过来。万氿暗自提醒自己不要随便脑补，缓步自小骷髅身侧走过，轻声说：“走吧。”
移植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快，小骷髅灵活地把阴灵果根须逐根放进土里嘁哩喀喳一埋，速度比万氿要快上数倍。
对于如此利索无讲究的栽种手法，万氿没提出任何质疑，一是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培育阴灵果的方式，二是眼下他确实无暇顾及其他。
重伤初愈，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方才在骷髅桥调动了阴鬼气飞了那么两下，他是能折腾点，但……至于胃痛成这样么？
额间冷汗越聚越多，视线开始模糊不清，身体不受控地晃动，面朝下就要往地上栽。在即将破相的危险边缘时，发潮的紫衫被一副小骨头架子有力地搀住。
“你怎么了？！”
又低又哑的声音，却是可以听得懂的语言。
万氿猛地抬头，被冷汗糊住的紫眸惊讶地望向小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