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恕收回手,发出一声低哼。
“桐木韩家的子弟,家风清正,最重端方。韩五郎韩维,在同辈中以刚直狷介闻名。你能看出他不凡,倒不算太钝。他既当众道歉,便是认了错,此事于他而言已了。韩家若是得知此事,非但不会寻你麻烦,反倒会记他一个不察莽撞之过。”
“桐木韩家?可是那个‘天下之士不出于吕必出于韩’的韩家?”
林知微虽机敏,但毕竟长在西北,对这汴京的勋贵士族了解有限。
沈恕语气平淡:“嗯,韩亿韩公府上。如今汴京士族之中,吕家靠相权稳固地位,韩家则靠清名凝聚人心,重气节、轻权术,隐有清流之首的势头。”
林知微听得怔住,这汴京还真是权贵多如狗,不过州桥边小小汤饼铺,居然也能碰上乔装而来的士族子弟。
“你可知他为何率先对你发难?”
“因为我占着座,吃着别家东西?”林知微迟疑。
其实她有些不明所以,明明那么多没位置的食客都未发声,韩五郎自己明明有座,对她发难有甚益处?
沈恕声音低沉,缓缓道:“症结不在于你是否占座,而在于你‘坏了规矩’。他出身清贵,自视有训导世风之责,见你年少且面生,便觉是立威说教的好对象。因此,他自恃占理,开口便是问罪,而非询问缘由。你须记住,眼泪不可恃,它只对在意你之人有用,但对与你无干、或是立场相左之人,只会徒惹轻视。”
林知微有些不认同:“可梅姐姐为我正名,韩五郎也向我道歉了不是吗?”
韩五郎轻视她又如何。只要目的达到,方式不重要,旁人的看法更不必在乎。
沈恕眯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韩五郎是明辨是非的性子,换个蛮不讲理的纨绔,你这法子未必管用。”
林知微迎上他的目光:“那便闹大,众目睽睽之下,总有公道在。”
“愚不可及。”沈恕打断她,带着明显的斥责意味,“汴京不比西北,世家盘根错节,所谓公道,往往迟到,甚至缺席。你若次次将自己当作掷出去的石子,以求听个响动,那最先粉身碎骨的,只会是你自己。”
林知微唇瓣抿紧。她并非不懂,只是……
“难道遇着不公,便只能忍气吞身?畏首畏尾,岂非永受其困?”
他忽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迫使她抬头。目光在她红肿未消的眼眶上停留一瞬,随即烫到般挪开,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不是忍,是选最小的代价,谋求最大的收益。若真按捺不住,也别蠢到一个人扛。”
他是听了李贞的禀报才决定过来这西次间。
他二人相处时日虽短,经历之事却比寻常夫妻数月,甚至数年更甚。祖母尚顾虑重重,她已毅然发声,坚持为他停用宫中院使所开的旧药方;金水河上,她明明站稳都成问题,却不顾危险执刀相护;病危之际,她不眠不休日夜守护,只为给他读话本,助他挣脱梦魇……
他非草木,无法对她的付出与灵秀视若无睹,亦无法不好奇,这样心思玲珑、进退有度的完美妻子,在外头竟因着一桩小事崩溃落泪。
可事实便是如此,她大方承认,且理直气壮。他也由此窥探到,完美妻子皮囊下,那一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与脆弱。
“林知微,你今日这般模样,倒真叫人意外。”
林知微正因他隐晦的关心感到震惊,听闻此言,终于意识到指点背后的试探之意。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眼底也愈发清明。
“我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我少时摔折胳膊也不曾落泪,因为知道眼泪无用,反惹麻烦。”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倒好,因着几句蠢话失态,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分明是个能忍的,只是,在梅小娘子跟前,便忍不了?”
“我……”林知微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