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内线电话响起。
沈梨接起来,对面是袁泊尘平静无波的声音:“进来一下。”
她放下手头收尾的工作,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和笔叩门进去。
袁泊尘的面前摆放着她下午改好的材料,此时上面已经做了不少的笔记,看起来是有新的变动。注意到沈梨进来,他抬起头,将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发言稿推到了她的面前。
“关于发言稿,我有几点新的想法需要补充进去。”
“好的。”沈梨双手接过。
可是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原处,迅速而专注地翻阅起那些新增的批注。新的内容涉及更前沿的技术路径和更宏观的产业政策研判,理解门槛不低,她飞快地做了一番理解。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直接:“袁董,关于您提到的异构计算与存算一体结合可能面临的标准化困境这一点,是指国际标准组织目前的博弈僵局,还是更偏重国内产业链上下游协同的技术壁垒?”
她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里,将供应链韧性提升到技术主权层面论述,是否需要加入近期欧盟《芯片法案》的最新修订内容作为佐证?我注意到草案中对第三方补贴的审查条款有了新变化。”
袁泊尘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肯定的光。
如果是dy,或者秘书办其他任何人,此刻大概率会恭敬地说一句“好的袁董,我马上研究修改”,然后退出去自己消化,遇到难点要么求助周政,要么等到下次汇报时再谨慎提出。那是更安全、更符合层级习惯的做法。
但沈梨没有。她像一个不容许信息有任何模糊地带的工程师,抓住一切机会,在现场就要把图纸彻底看懂、吃透。她不怕提问,不怕暴露自己暂时的“不懂”,目标异常清晰——她要完全、精准地掌握他的全部构想。
在沈梨的视角,这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当面问清楚,胜过私下自己辗转反侧地琢磨。
袁泊尘开始重视并且解答她的疑问,两人就几个关键点进行了简短高效的交流,沈梨不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明白了。”最后,她合上本子,脸上带着陷入思考的专注神情,“我会整合进去,明天中午前交给您。”
“嗯。”袁泊尘应了一声,看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不禁想道:明天上午?那她今晚,还会去程琦那个局吗?
……
六点半,沈梨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果然是程琦带笑的声音:“沈梨,司机已经到天工楼下车库了,车牌号我已经发给你了,你直接下到车库就行。”
沈梨看了一眼时间,匆匆收拾好东西下楼。她没想要放鸽子,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去。
负一层车库灯光冷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她正拿出手机核对程琦发来的车牌,一束强烈的车灯突然从侧面打来,刺得她眯眼侧头。
黑色迈巴赫像一道沉默的暗影,缓缓滑停在她面前。
副驾车窗降下,司机熟悉的脸露出来,笑容得体:“沈小姐,请上车。”
沈梨下意识朝后座看去,车窗半降,袁泊尘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疏冷。
她心头一跳,不敢多耽搁,更不便在电梯口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僵持,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弥漫着熟悉的清洌香气,沈梨浑身拉响警报,微微侧身,语气恭敬:“董事长,您是有事要吩咐吗?”
袁泊尘闻言,缓缓从手机上抬起视线,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要去参加程琦的聚会?”
“是,程先生说安排了车来接……”沈梨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进脑海——程琦所谓的“安排车”,该不会就是……眼前这辆吧?
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点开手机,看向程琦发来的车牌信息。
京A08001。
果然。
沈梨瞬间感到一阵无语问苍天,连回头再看一眼袁泊尘的勇气都没了。她现在应该在办公室抓紧修改发言稿,明天上午就要交差……结果却坐在老板的车上,去赴一个怎么看都像是“不务正业”的聚会。
程琦,你真是害人不浅!
“沈小姐,安全带。”司机温和地提醒。
沈梨又是一阵忙乱。
整个行程,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根本不敢去揣测身后袁泊尘此刻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