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第一次哭，是因为山南先生的死。这一次，是因为我。”
他勉强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那么脆弱，福泽觉得自己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一样。
“虽然我很高兴医生为我流泪，但果然，还是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啊。请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你，得到你的救治和照顾，也许我早就被病痛折磨至死了。”
福泽急忙用力摇头，紧紧握住他为自己擦泪水的手，偏执地说道：“不，我能救你！我一定可以救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间所有的纷乱情绪，重新专注于身为医生的角色。
正因为病人是他，她才更不能慌张。
福泽仔细地为冲田擦去他唇边和颈间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再次拿起听诊器倾听他呼吸的声音。
可以肯定的是吃过肺结核特效药之后病菌已经被控制，结合他刚才剧烈咳嗽后咯血，但血量并非大量涌出，以及并没有肺结核最明显的低热和盗汗症状出现，应该不是未消灭掉的休眠结核杆菌复发。
福泽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支气管扩张症。
这是一种由于呼吸道反复感染和阻塞，导致支气管壁弹性组织破坏，形成永久性异常扩张的疾病。
对于有肺结核病史的病人，之后并发支气管扩张后遗症的情况并不少见，而且它同样会引起像是慢性咳嗽、咳脓痰和反复咯血的症状。
结核杆菌对肺部的侵害是不可逆的，在遇到福泽之前，冲田的肺部就被侵蚀了，即便他喝下的药物能够杀死病菌，却无法修复早就变得千疮百孔的肺部组织。
确认他现在不是没有结核药治疗就堪称绝症的肺结核之后，福泽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稍微一松，后怕和庆幸让她几乎紧张到虚脱。
虽然支气管扩张症同样棘手，但在现代医学背景下，这远非不治之症。
她还有机会，还有很多办法可以控制病情，比如改善他的生活质量。
像是平日里多喝水稀释痰液，配合高蛋白饮食增强抵抗力，保证充足休息，在有必要的时候采用体位引流的方式帮助他排痰。
一旦出现咳脓痰、发热等感染迹象，再及时使用抗生素控制。
可是想清楚了病因，并不意味着就解决了问题，哪怕不是致命的肺结核，支气管扩张症也同样是一种将会伴随冲田终身的慢性疾病。
它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在这个没有支气管动脉栓塞术的时代，一旦非常不幸地遭遇致命性的大咯血，几乎等同于宣判他死刑。
现有的止血手段，在汹涌无比的肺动脉出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这就是历史的修正力吗？
自己凭借超越时代的药物强行将冲田从肺结核的死亡线上拉回，却依旧无法扭转他早逝的命运？
甚至于因为自己的干预，反而让他陷入了另一种同样危险的慢性折磨之中？
“医生？”冲田的声音将福泽从各种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看着福泽脸上不断来回变化最终定格为凝重的神情，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再次努力扯出一个试图安抚她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如此勉强，完全让人无法放心下来。
“医生，”他轻声对她说，“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我们武士，本来就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能够多活这些时日，见识到更多的事物，还有遇到医生你，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福泽泪痕未干的脸上，伸出手去小心擦拭，“所以啊，即使有一天我死了，也请不要为我哭泣。医生的眼泪，我见过这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你不会死的！”
福泽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哽咽而执拗地说道：“我说过了，我是医生，我会救你！”
她紧紧握住他那冰凉的手。
那一夜，福泽没有离开，她也没再见过土方。
她固执地守在冲田的榻边照顾他，不顾土方几次派人来询问情况和催促她去休息。
福泽尽可能地回忆着在现代所学到的一切能够帮助到支气管扩张症患者的知识。
她小心翼翼地帮助冲田调整着姿势，为冲田进行体位引流，轻轻拍打他的背部，引导他将肺部积累的痰液咳出，最后还给他喂下了一些抗生素抗菌。
直到后半夜，冲田的咳嗽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医生，请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了。”
福泽却摇摇头，“我要在这里守着你，直到你睡着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