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头晕目眩的牵扯感在接触到星点的一刻尽数消弭,脚底一沉,原本天旋地转的画面一定。嘴里含了团纤长嫩爽的吃食,郁青下意识嚼了嚼,满嘴青草花香。
她不适应地抬起过分沉重的头颅,惊觉眼前的世界变得广阔无边,几乎不需要扭头就能得到后脑勺的视野。四肢落地,百米之外的风吹草动、虫蚁爬行带动的细微震动也能尽在掌握。
鼻尖微微抽动,一缕咸涩的气味顺着微风而来,深入血脉的告诫让她不安起来,她立刻停下了一切动作,鼻翼翕动,耳朵转向可疑的方向——
郁青终于无奈何地确认,她变成了一只鹿。
“我不想嫁人……阿爸,求求你,不要让我嫁人……”
女孩儿嘤嘤的啜泣滴入河水,流水淌过之处,都溢满了悲伤。女孩儿无助地在山中奔走,失明的双眼让她一路跌跌撞撞,身上脸上划了数不清的裂口,不知不觉越过了绝不可擅入的界限。
“谁来救救我啊……”一根粗壮的断木将她狠狠绊摔在地,她痛叫一声,再也挪不动步子。扶着断木撑起瘦小的身躯,双手在胸前交叠,气息奄奄地祈祷,“萨仁不是个坏孩子,可以让萨仁与阿妈在彼界重逢吗?”
郁青躲在树后,低头啃食树叶,开阔的视野让她能不费力地看到萨仁,以及缓缓向萨仁靠近的陌生男人。
“……你。”
男人僵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在萨仁肩上,但这样慎重的触碰,还是让她浑身一抖,畏缩地蜷起身体来。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手依旧举在半空中,没再凑近半寸。
萨仁渐渐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缩进膝盖中的头稍微抬起,颤声问道,“你是……彼界的使者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我不是。”
“那你是阿爸派来找我的人吗?”
男人摇头,树影遮住了他的脸,“不,我不认识你阿爸。”
萨仁茫然地转过脸,一对大且灰茫的眼睛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男人再度沉默,他弯下身,询问道,“你受伤了,我可以带你去山洞里包扎吗?”
男人说话的声音呆板而平直,他没有阿爸身上酒肉的气味,也没有阿弟身上那样热乎乎的奶香。萨仁有些害怕,但她的腿很痛,痛得她想哭,林子里越来越冷,冻得她想睡觉。所以她点点头,对着男人的方向说,“……谢谢你。”
萨仁伏在男人背上,他的背又阔又硬,像她家垒的石头床。他步子走得又稳又平,萨仁轻手轻脚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感激道,“我叫萨仁,是幽城人。你叫什么,我长大后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
这次,他很久都没有回答,久到萨仁觉得他根本没有听到自己讲话,但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再说一遍时,男人支支吾吾开口了:“我叫……我……我……是……”
萨仁歪着头,努力辨认着他含糊不清的回答,“乌日?你叫乌日吗?”她突然开心起来,“乌日是太阳的意思吗?阿妈说萨仁是月亮的意思,我叫月亮,你叫太阳,真是太巧了!”
男人背着她进了山洞,将她轻放在地上,还拿来许多干柴燃起火堆,借着火光给萨仁包扎伤口。
萨仁嘶嘶地倒吸冷气,但这久违的温暖让她情绪高涨,喋喋不休地同男人说着话,“乌日,你多大了,你一直住在钟山里面吗?”
“乌日,你也是猎人吗?你猎到过什么猛兽?”
“乌日,你喜欢吃什么?小时候,阿妈总给我烤兔子肉,可香可嫩了。”
听到男人偶尔一句是或不是,她就更起劲,嘴上几乎没停过。
“乌日,你真是个好人!大家都不愿意和我玩……好久没人听我说这么多话了。”
“……为什么?”
萨仁垂下头,“他们说,我的眼睛……很吓人。”
“对不起。”
萨仁连连摆手,慌张道,“不不,我已经没事了……”,她的手指悬在自己眼前,语调沉了下去,“而且,本就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连累阿弟一起受伤,都是我的错,这是天神对我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