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孚被她这番绵里藏针的回应刺了一下,眼底那点看热闹的轻视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深的探究。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依旧带着刺:“什么话本子,能有林兄你这番亲身经历来得精彩?怎么,咱们盛兴街的大功臣、温大人眼前的大红人,这是……事办完了,被‘请’回来了?”
林景如的目光在贺孚以及他身后几个明显等着看好戏的同窗脸上缓缓滑过,唇角微微一勾,反问道:
“在下是去是留,是求学还是办差,何时……也需要向贺兄报备了?贺兄这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
说罢,她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卷起略长的袖口,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执起墨锭,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地研磨起来。
姿态从容,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贾炆同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担忧地看了林景如一眼,又觑了觑明显不肯罢休的贺孚,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素来不愿招惹是非,此刻虽觉贺孚过分,却也不想引火烧身,最终只是悄悄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贺孚此人,平日与施明远、陈玏智之流走得颇近,对林景如的敌意自然也由来已久。
但与施明远的骄横外露、陈玏智的暴躁易怒不同,贺孚更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心思深沉,善于谋划,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
他出身虽不及施、陈两家显赫,却总能不动声色地影响那二人的想法,借刀杀人。
林景如与他直接交锋不算多,但每每与施明远等人起冲突,背后总少不了此人推波助澜的影子。
“林兄壮举,如今书院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贺孚很快调整好表情,脸上又堆起那副令人不适的假笑,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钦佩”。
“贺某亦是心向往之,由衷敬佩。不过是关心同窗,多问了两句,林兄何以就这般不耐,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他摆出一副受了误解的失望模样,仿佛林景如方才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深深伤害了他的一片“赤诚”。
“贺兄此言差矣。”林景如手下研磨的动作未停,头也未抬,声音平稳无波。
“既然贺兄说是‘心之所向’,那在下倒想请教,此番盛兴街改造,江陵有识之士多有捐助,不知贺家……以及贺兄本人,出了几分力?捐了多少银粮木料?抑或是亲自到场,为那些苦命女子搭过一把手?”
既然对方要做戏,她便奉陪到底,将这戏台子搭得更高些。论起四两拨千斤、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林景如也并非生手。
果然,此言一出,贺孚脸上的假笑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开市前,其父与众世家家主、商户被温奇召集议事,归家后便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一套上好的茶具。
招他们兄弟训话时,更是直言此举“荒唐悖理”,贺家不仅分文未出,就连面子功夫,也不过是随意清理了些府中弃置不用的废旧木料送去应付。
此刻林景如当众问起,无异于当众揭短,直戳他“心之所向”的虚伪。
如今见林景如这样问,心中如何不明白她是在暗示他:贺家分文未出?你还好意思说“心之所向”?
“林兄这话……是从何说起?”贺孚反应极快,只僵了一瞬,便重新扯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贺家自然与其他关心地方的家族一般,略尽了些绵薄之力。怎么,难不成在林兄看来,唯有出了钱、出了力,才配称一句‘心之所向’?这份为民之心,竟也能用银钱多少来衡量的么?”
他话锋一转,反将一军,言辞巧妙地将林景如置于“功利市侩”、“狭隘理解善心”的位置。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学子们闻言,看向林景如的眼神果然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人甚至暗自点头,觉得贺孚所言似乎也有道理。
本想点醒对方其家族实际所为与口中“心向”大相径庭,却不料对方不仅装傻,更擅于偷换概念,祸水东引。
眼看周遭氛围微妙变化,林景如却不见慌乱。
她放下墨锭,抬起头,迎着贺孚故作坦然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混淆的导向:
“贺兄误会了,在下岂敢以钱财多寡论人心?只是觉得,若天下多一些如贺兄这般既有‘心向’,又能付诸实际行动的有识之士,何愁盛兴街不能重现旧日繁盛,惠及更多百姓?”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诚挚笑意:
“不若这样,既然贺兄如此‘向往’,今日下学后,便与在下一同前往盛兴街如何?如今尚有两条小巷正在整饬,正是需要人手之时。若能再邀得几位志同道合的同窗一同前往,集思广益,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说完,目光清澈地看着贺孚,仿佛真心实意地在发出邀约:“如何?贺兄可愿同往,一展心中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