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总算来了。”
这副带着刻意殷勤的姿态,骆应枢倒是极少在她身上看到。
他身形未动,只是略微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尾音拖长,满是探究。
林景如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深意,神色如常地抬手,指了指此刻正有官员富贾出入的点雪楼,缓声道:
“温大人携诸位大人,已在楼上雅间恭候殿下多时。方才,正是温大人命小人前来迎候殿下。”
开市吉日定下后,温奇便命人广发请帖,邀城中名流前来观礼。
送往骆应枢临时府邸的那一份,自然是第一份。
此刻林景如面色诚恳,眼神坦荡,绝口不提自己是在“微服私访”视察民情,仿佛真是奉命而来,执行公务。
“是吗?”骆应枢显然不信,淡淡反问,脸上兴致缺缺。
他忽然向前迈了半步,倏然拉近了与林景如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直白得近乎挑衅的意味:
“究竟是温奇在等本世子……还是你,在等我?”
林景如身形纹丝未动,连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都未改变分毫,仿佛未曾感受到他骤然逼近带来的压迫与不善。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官方:“自然是温大人在等。如今集市已开,百业待兴,正需殿下亲临,一睹盛况,以为见证。”
她微微侧身,将身后熙攘热闹的街市中,往来交易的景象尽收眼底,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一分,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衅的亮色。
“不过,”她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小人也确有几分私心,想请殿下亲眼看看这番景象。只是不知……月前殿下与小人的那个赌约,如今可还作数?”
骆应枢不料她敢旧事重提,眉角忍不住一挑,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儿。
他身形依旧懒散地靠着墙,闻言只是目光随意地扫过眼前繁华的街景,语气带着惯常的慵懒与一丝不屑:
“开市不过片刻,你便敢来挑衅本世子?看来,你对你这点‘政绩’,倒是满意得很。”
他顿了顿,视线从街市收回,重新落在林景如比上次见面更显清瘦、却依旧眉目疏朗的脸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映着天光与人间的烟火,亮得灼人,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
“只可惜,你似乎忘了,”骆应枢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峭,“本世子不过是兴致来了,陪你玩玩罢了,你当真以为,凭你,就能当这天下女子的‘救世主’?”
他嗤笑一声,吐出四个字:“白、日、做、梦!”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那街市一眼,径直朝着点雪楼的方向走去,脸上满是对眼前“热闹”毫不掩饰的不屑。
林景如并不在乎他怎么说,他看不惯她,于是她做什么都瞧不上,借此刺她几句,纾解心头的不服气。
她气定神闲地提步跟上,不再就“赌约”或“救世主”的话题继续纠缠。
见她竟不再反驳,骆应枢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猝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林景如的脸,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上,揪出一丝一毫被羞辱后的愤怒或难堪。
然而,林景如又恢复成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死人脸”,眼神古井无波,不见丝毫情绪涟漪。
见他盯着自己,她甚至依礼微微垂眸,避开了直视,姿态恭谨依旧。
习惯了与她针锋相对、言语间你来我往的骆应枢,乍然面对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退让模样,心头那点邪火非但没熄,反倒窜得更高,隐隐生出一股极别扭的感觉——仿佛自己蓄力一击,却打在了空处。
他甚至有些莫名的焦躁,想从她嘴里再撬出点尖锐的反驳来。
“怎么?”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怪异,“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这般……乖顺?”
林景如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疾不徐:
“殿下说笑了,这天下女子的福祉,系于圣上仁德,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方为万民表率。如今江陵试行此法,亦是仰承天恩,体察圣意。景如微末之躯,岂敢居功?更遑论‘救世’二字。”
她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尖锐的剖析:
“殿下心中若有不满,想来也是冲着小人这不成器的执行之人。即便如此,殿下肯‘屈尊’关注此事,无论初衷如何,若能借此令圣心稍慰,解民生之艰,于殿下而言,亦是尽了一份职责本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终于不再刻意避让,直直看向骆应枢的眼睛,那沉静的眸底,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也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衅的微光。
她唇角微弯,轻声反问,一字一顿:“殿下,您说……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