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鼓响过,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李秀宁已整束停当。她没再看那半块玉佩一眼,只将它收入袖中暗袋,转身出了中军帐。营中巡哨未歇,火把在风里晃,映得旗杆影子来回摆动,像根绷紧的弦。
柴绍已在辕门外候着,披甲未全卸,右臂衣料裹得紧实。他见她出来,递上一盏温水:“喝了,朝堂不比校场,话出口前得过三遍。”
她接过,一口饮尽,陶碗递还时指尖擦过他手背,极轻一碰。两人并肩上马,身后亲卫列队,车轮碾过湿土,朝长安城门而去。
含元殿前石阶宽广,晨雾未散尽,百官依序立于丹墀之下。李秀宁站定班首,位置靠前却不僭越。她能感觉得到——那些目光,从眼角斜扫而来,有打量,有审视,也有藏不住的抵触。有人轻咳,有人低头抚笏,还有人故意错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失礼。
钟鸣三响,议政开始。
一名老臣出列,白须颤颤,声音却硬:“陛下,娘子军虽有战功,然统兵者为女子,领千军、掌杀伐,于礼不合。《周礼》有云:‘妇无外事’,今牝鸡司晨,恐招天谴。”
话音落,几人颔首,似早有默契。
李秀宁未动,只抬眼望向御座方向。李渊坐于其上,左手摩挲着两枚核桃,面无表情,只微微点头,示意她回应。
她steppedforward一步,靴底叩地,声不大,却让全场静了半息。
“诸公所言礼法,我自幼习之。”她开口,声不高,也不怒,“可去年渭北饥荒,谁开仓放粮?是我。苇泽关断敌粮道,谁带人夜行三百里?是我。盩厔火油阵焚敌三万,谁亲执火把点烽台?还是我。”
每说一句,前进一步。到了最后,她已立于丹墀中央,抬头直视那群文臣。
“高祖得萧何而安天下,光武用邓禹以中兴,可曾问过他们出身男女?今四方崩裂,盗贼蜂起,父皇起兵晋阳,非为私欲,实救苍生于水火。值此非常之世,岂拘常法?”
人群微动,无人接话。
那老臣还想张口,旁边一人拉了他袖子,低语两句,终是退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列缓步而出。
宇文阖。
他着赭色官袍,身形微佝,右脸那道蜈蚣状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暗红。他不急不缓,拱手道:“公主所言豪气干云,令人敬服。可军权乃国之重器,交于妇人之手,纵有战功,也难服众心。若今日许女子统军,明日是否许庶民称将?寒门掌枢?这天下规矩,岂不乱了套?”
他说得慢,字字清晰,像是在讲理,实则句句埋钉。
李秀宁盯着他,没说话。
她认得这张脸。此前从未正面交锋,但马三宝提过一次——此人曾在炀帝面前献“征辽十策”,手段狠绝,专攻人心软处。
她忽然笑了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淡淡一笑。
“宇文大人说得对。”她说,“规矩确实不能乱。可谁定的规矩?是活人,不是死书。若按旧例,李唐宗室也不该起兵反隋,毕竟君臣名分在前。可父皇起了,诸公也跟着走了,没人说违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倒来问我一个女儿家,能不能带兵?”
底下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