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幼时曾养过一只麻雀,细心将那只小麻雀翅膀上的伤养好,满心欢喜地拿去给皇帝看,皇帝当着他的面将麻雀的翅膀掰断了,那只麻雀扑腾了几下,死了。
他哭了多久,皇帝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多久,等他不哭了,就让人把他最常去的锦鲤池彻底填平了,一条小鱼都没给他留。
后来他去洛城,看到顾玄奕养的花鸟鱼,越看越不顺眼就全弄死了。他等着顾玄奕哭,顾玄奕也确实哭了,不过顾云舟为了安抚他马上去买了新的,还顺带给他买了一只。
但他高兴不起来一点,心里还酸酸涩涩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又不是窥不见端倪,只不过他不承认,甚至自欺欺人给皇帝找借口。
他理应怨的。
怨皇帝害死了他爹娘,怨皇帝的报应平白落在他身上,怨不给他应有的身份,让他成为三宫六院乃至整个上京的笑话。
他从皇帝立他为太子时就很生气,走官道的时候尤为气恼,从前不让他站在这的是皇帝,如今允许他站在这的还是皇帝,他从小就是皇帝豢养的一个取乐玩物。他哭皇帝就笑,她难过皇帝便开心,时至今日,依旧如此,皇帝只需两句话便能让他差点身死,想立便立,想废便废,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如今他连半分情绪起伏都没有,看向皇帝的目光平直而冷淡。
他道:“爹,你真可怜。”
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旁人却唾手可得,使尽卑劣手段争抢掠夺,不过是因为自己堂堂正正地争取,永远也得不到。
江山如此,美人亦如此。
人生处处被失败填满,却犹自不甘,东拼西凑缝补出充满裂纹的光鲜假象,试图遮住灰败腐朽的现实,可掀开这层,除了枯枝落叶,只剩满地疮痍。
皇帝面色不变,只伸出手落在他头顶,声音低沉温和,道:“芙蕖宫的荷花要开了,有空去看看,给朕摘两个莲蓬出来。”
代兰亭:?
“我现在还是太子!”他拍掉头顶的手,“你使唤谁呢?”
“等下就不是了。”皇帝收回手,缓步走向龙椅。
天光大亮,宫门大开,清冷的官道上开始是零星几人,代兰亭只漫不经心地睥睨而下,露出了一个尽显和善的笑容。
朝臣们对突然出现还坐在门槛上的太子殿下无不诧异,但仍是规矩恭敬地俯身行礼,喊了声“太子殿下”。代兰亭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任由众人从他身边走过,在金銮殿中站定。
与“陛下万岁”的高呼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宫门外的兵戈交击之音。
代兰亭神情恹恹地站起来,越过跪地俯首的百官,抬手拍了拍代徵远的肩膀。
他站在玉阶下,抬眸直直望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声音清朗:“父皇,六哥被你逼反了。”
朝臣闻言皆是色变,一些人神色惶恐的回头望着从宫门处现身的士兵,只见各处宫门轰然倒塌,无数利箭纷然而至,身穿黑甲的士兵汹涌而入仿佛决堤之水,与禁军厮杀在一起,刀剑相撞的声音掺杂惨叫尖锐刺耳,片刻就血染宫墙。
皇帝望着宫门不断涌入的士兵,脸上没有丝毫急迫之色,只是蹙起眉,似乎有些想不通,困惑道:“为何?”
“父皇,儿臣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啊。”代徵远目光闪烁,声音带了一丝颤抖,“儿臣的生母只是父皇一时兴起宠幸的宫女,儿臣自小在深宫长大,早已知晓生母之死并非寻常,但儿臣自知出身低微从未想过追究此事,更未奢望过皇权龙椅,儿臣此生所愿,不过是当个闲散潘王,与妻儿淡泊度日,可为何父皇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儿臣?”
“朕逼你?”皇帝倚在龙椅上,支着头,似想要个答案。
代徵远攥了攥衣袖下的手,身子都微微发颤。一旁的代景垣见状轻蔑地望向他,怨恨开口:“她若安安分分做她的皇后,本王自会待她如母后,但她不知收敛,屠戮本王母族,此等恶行,罪该万死!”
“一张信纸不足充当证据。”代徵远生的一副书卷气,文质彬彬反驳起人来气势不足,“不能盖棺论定。”
代景垣欲张口再言,却被皇帝打断:“朕只是将皇后禁足,何时说过要废后了?”
“昨夜皇后险些中毒身亡!”代徵远声音愈发颤抖,依旧强撑道:“这难道不是父皇的意思吗?”
皇帝的目光掠过玉阶下两个蠢儿子,随后落在有气无力瘫坐在玉阶上的代兰亭,一阵头痛烦闷之意涌上心头。
代徵远深吸一口气,继续抖嗓子:“即便不是父皇也一定是他。儿臣没办法,儿臣想要她活着就只能兵行险招。”
他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了,他生平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吓死人了。
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他刚才说得不是挺利索的,一句结巴都没有!
他果然很勇敢了,连在金銮殿上顶撞父皇的事都敢做,他已经很棒了,就是待会父皇会不会砍了他的脑袋……不对,他都干出逼宫的事了,砍头都是早晚的事。
昨晚到底是谁撺掇他来的!
他怎么稀里糊涂还真上了,想到这他腿更抖了,心惊胆战地看向皇帝,结果对上皇帝稍显“关爱智障”的眼神,恨不得当场跪一个。
皇帝这会儿烦得要命,他生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儿子,八个都抵不上代兰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