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北境冰渊上空盘旋,如低语,如叹息。那道身影伫立于天地尽头,披着褪色的骨袍,肩头无刀,心口却有火??一点幽蓝莲焰,在胸膛深处静静燃烧,映得霜雪微融,脚下三尺之地竟生出寸许绿芽,倔强地钻破寒冰。
他低头看了眼那株嫩草,嘴角轻扬。
“你也想活?”他问。
草不答,只是迎风摇曳,像极了当年黄龙寺废墟里,那个抱着断刀、不肯闭眼的小沙弥。
王重一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叶尖,一缕心火流转而出,渗入泥土。刹那间,整片冰原裂开细纹,无数绿意自缝隙中涌出,野花破冻绽放,香气随风飘散千里。有旅人途经此地,惊觉严寒骤退,仿佛误入春日梦境。他们不知缘由,只觉心头一暖,有人跪地叩首,有人脱帽默念,还有个孩子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饿犬。
这便是灯的开始。
无需言语,不必神通,只需一个念头??愿他人好。
***
二十年前,他曾立誓不再执刀。可世间总有些黑暗,非光不能驱;有些罪孽,非血不能洗。
那一夜,南荒瘴气弥漫,村落死寂。村民皆被抽魂炼蛊,尸身僵立如木偶,眼眶空洞,嘴角凝笑。村中央竖着一座血祭坛,刻满逆天符咒,上方悬着一颗跳动的心脏??竟是以百婴精魄凝成的“万灵母核”,正缓缓吸收天地生气,欲催生一位伪神。
苗红鸾的徒弟们拼死抵抗,七人只剩其二,重伤垂危。其中一人用尽最后力气吹响骨笛,声音凄厉,穿云裂月。
那晚,风停雪止,星河倒转。
一道身影踏月而来,足下无痕,衣袂未扬。他走到祭坛前,看着那颗狰狞心脏,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忘了她说的话。”
“她说:**‘蛊可救人,亦可杀人,唯人心定其善恶。’**”
话音落,他抬手,五指虚握。
无形之力撕裂虚空,那颗万灵母核剧烈震颤,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紧接着,一道幽蓝火焰自他掌心射出,不焚形体,直入魂核深处。火焰所至,百婴残魂逐一浮现,面容安详,似终于得以安眠。
火焰继续蔓延,烧向幕后黑手??一名自称“蛊皇”的老者,藏身地底密室,正操控全局。他怒吼施法,召唤万虫来袭,毒雾遮天。然而那些虫子飞近王重一时,竟纷纷落地,化作点点荧光,绕着他旋转,如同朝拜星辰。
“你……你怎么能……”蛊皇嘶吼,“你是人是鬼?!”
“我是守灯的人。”他说,“而你,点燃的是怨恨之火,不是心灯。”
一指点出,蓝焰穿地而入,瞬间吞噬整个地下巢穴。蛊皇临死前看见的最后画面,是一个背影站在月光下,手中并无刀,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
三天后,幸存的苗红鸾弟子在村外山坡发现一篮热汤、几件新衣、还有一本手抄《蛊心录》,页边批注密密麻麻,全是解毒与救魂之法。末尾写着:
>“技艺无罪,错的是执术为恶之人。
>望你们持灯前行,莫负师恩。
>??守灯者”
她们跪地痛哭,不知他是何时来,又是何时走。
唯有山风记得,那一夜曾有莲影掠空,火光如雨,洒落林间。
***
四十年后,东海孤岛。
传闻此处有“永夜渊”,终年不见天日,海底沉睡着上古魔物,每逢月圆便引动海啸,吞噬渔船。朝廷派修士镇压,布阵设符,皆被反噬;百姓献祭童男童女,亦不得安宁。直到某年冬至,一名白衣男子登岛,手持竹lantern,独自走入深渊。
渔民远远望着,只见那点微光越沉越深,最终消失在漆黑海水中。
七日后,海面平静如镜,再无波澜。当晚,所有做过噩梦的人都安然入睡,梦见一个男人坐在海底,背靠巨石,怀里抱着一具腐朽骸骨,低声哼着童谣。那骸骨渐渐化光,消散于洋流之中。
次日清晨,海边出现一行脚印,湿漉漉的,通向礁石深处。脚印尽头,放着那只竹lantern,灯火已熄,内壁却刻着两行小字:
>“你也是被遗弃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