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两颊浮着两团描画过重的赭红,眉尾如墨点般晕成一团,哪里还有半点俊丽模样,分明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粗鄙门神。
沈温藉笑够了,擦掉眼角泪痕凑近细看,啧啧称奇道:“晏兄好雅趣,这是准备登台唱戏?是想演关公还是张飞?”
晏凤辞难得有些窘迫,拿起湿布去擦脸颊,反而将颜色蹭的更开。他轻叹一声:“春闱在即,仪容也是要考量的。”
沈温藉闻言收敛笑容,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片刻后,他正色道:“晏兄志向高远,在下实在佩服,只是这妆容……”他忍不住翘起嘴,“实在是暴殄天物。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晏兄可愿一听?”
晏凤辞洗去脸上残妆,恢复素净面容,这才抬眼看他:“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我有一好友,平日里最爱钻研这些胭脂水粉。”沈温藉想起前几日小桃仙变着法换装,扮成道童,侠士,甚至穿着布料极少的西域舞姬服饰,脸上妆容也是毫不重样。今日回想还觉得意犹未尽,笑道,“前些日子,他还特意改换妆容给我看,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他,只以为是哪位仙女下凡。”
爱钻研胭脂水粉,晏凤辞默认将他话中好友当做一名红颜,眸光微动,却有顾虑:“沈公子这位好友,是否方便相见?”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若是有意,我带你去便是。”沈温藉见他兴趣盎然,也不拘小格,愿意将小桃仙介绍给他。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本着助人为善的精神,沈温藉特意挑了休沐日,邀请晏凤辞一同乘车去往百花楼,去见桃仙儿。
晏凤辞还特意备了一份薄礼,一只小巧的镜奁,准备送给那位爱红妆的姑娘。
马车刚停,两名相貌清秀的少年连忙迎了上来,直往他身上贴,晏凤辞急忙后退,少年们又转向沈温藉,柔若无骨地依偎上去。
晏凤辞察觉出不对劲,抬头望见“百花楼”三字牌匾,捧着镜奁的手一抖,惊诧地盯着沈温藉:“你怎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
沈温藉游刃有余地由少年挨着,一脸很享受的模样,见晏凤辞瞪他,很无辜:“不是你说要见我那位朋友?”
“你朋友不是女子?”
“我何时说过是女子?”
晏凤辞气急:“那你说是什么仙女下凡?”
“哎呀,晏兄误会了”沈温藉笑呵呵道,“我的意思是说他像仙女,重点在一个‘像’字上。”又拍拍他肩膀,“没事的,差别不大。”
这差别可太大了。
竟是被他糊弄着带进了青楼!晏凤辞拿着镜奁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凌厉得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个血洞。
两名娇小的少年被他的眼神吓到,紧紧地依偎在沈温藉的怀里,像两只受惊的雏鸟。
晏凤辞看不下去了,转身便想走。
却被沈温藉一把拉住手腕,“走什么,害什么羞啊?今日便带你见见世面。”
害羞?晏凤辞血气上涌,他向来不接近秦楼楚馆,一向洁身自好,这是他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今日没成想竟然被沈温藉给破了戒。
况且他俩从国子监出发,未曾换衣,身上还穿着监生襕衫,岂不是明晃晃惹人侧目?
晏凤辞气愤地甩开他,简直像受了奇耻大辱,甩开胳膊就走。门口逐渐围拢过来一群看热闹的人,沈温藉见状挑眉,拿出一锭银子,对他们撂下话:“你们谁能将他请过来,这锭银子就归谁。”说完,揽着两名少年上楼喝茶去了。
小桃仙听说沈大公子来了,喜得心花怒放,不管客人还在兴头,推开身上的恩客,坐在镜前匆匆梳妆。
“桃仙儿,我还没完呢。”客人难耐地哼哼。
小桃仙从镜中白他一眼,没好气地用梳子梳理发尾:“你忍一忍,下次再来。”
他作为百花楼的头牌,长得条正盘靓,想服侍谁就服侍谁,客人被懈怠了也没有怨言,下次来保准点名还要小桃仙。
快速穿戴好后,小桃仙便飞也似的来到沈温藉所在的雅间,用凌厉的眼神将两名赖在他胸膛的少年赶走,自己坐了过去,娇滴滴,笑盈盈问:“公子您这么多天没来,是不是把桃仙忘了。”
沈温藉搂住他的细腰,吹着热气:“桃仙,这些天没见,又漂亮许多。我进了国子监,课业繁忙,没把你忘了,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讨厌。那今日过后,岂不是又要许久见不到公子了吗?”小桃仙脸上带着笑,欲拒还迎地躲开,又贴了上来靠在肩头,像只粘人的小猫,“隔壁还有一间空房,公子要不要……”
沈温藉从他的暗示中摇头:“改日回来看你。今日我带一个朋友过来,你叫懂事的好生服侍。”
话音刚落,小桃仙眼睁睁看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扛上了楼,那人就算双手被缚还是踢动腿脚,面色涨得通红,一双艳丽眉眼都因愤怒越发明艳。
晏凤辞刚迈出百花楼大门就被人团团围住,据理力争半天,还是让龟公给绑了起来。此时再见到沈温藉,目光毒辣的仿佛只用眼神就能将他凌迟。
“沈温藉!你干什么!”晏凤辞平日恭敬有礼,此刻直呼他大名,显然是气的不轻。
沈温藉也没想到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忙让人给他松绑:“你怎么能绑他?还不赶紧松开!”
“公子执意要走,只好出此下策。”龟公接了银锭,俯首谢恩,将晏凤辞请到上座,又陪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