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郊外的山林里,有关金毛白面九尾狐的传说流传已久。有栖川朝和最初只是到附近山间度假——她的外祖父名下有一座温泉别墅位于此处,虽然定期修缮但是外祖父年龄渐长后已不再经常光临。至于朝和的父母么,他们一家三口常年居住在国外,这次算是难得返回日本——外祖父担心朝和对于家中感到无趣,所以特意提出去温泉别墅供她休闲游览。
来前的两三天外祖父就已经安排人将温泉别墅打扫干净,经常无人居住的木制老屋在阳光下微妙地流露出孤寂的气味,并不难闻,朝和轻轻提着裙摆踏进院中。她来前有一点感染风寒,这也是外祖父极力推荐她来泡温泉的缘故,居住在温泉乡的人们似乎天然信任着从地壳里涌出的热水带有神奇的力量,会保佑每一个浸泡其中的生命健康长寿。朝和并不深究其来处,至少她把自己沉进稍热的泉水中时,的确感受到了四肢的舒畅,连日来席卷她的沉重疲惫也消散了些。来时路上分明太阳高挂,却还是落了一阵细密的小雨,原本朝和担心雨势变大,谁料不久后雨就停了,她看着天幕上悬挂的星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座天然温泉遵循老式的风格被圈建在室外,围篱遮蔽了可能出现在后山的不速之客。随行而来的佣人为朝和准备了泡温泉时常常配备的点心和一小壶清酒。朝和不大喝清酒,不过在此刻浅酌一杯,也有了入乡随俗的意味。万籁俱寂的夜里,连苍树婆娑的声音都远离了,蝉鸣更是早已止息,除了水流声,朝和只听到自己的呼吸。轻缓地呼吸。
原本应该仅是如此。
如果突然响起的祭典音乐只是幻觉的话……原本伏在石岸发呆的朝和惊愕地坐起,回到日本后她被外祖父借着家中无聊的名义赶着去参加了不少祭典,神乐铃空灵的声响出现在人潮涌动的神社里时无上神秘,可是出现在本该空无一人的山林里,让夜色笼罩中放眼望去看不真切的林木平添几分诡魅。朝和向外张望,点点萤火飞舞间她隐约看见一只纯白的狐狸飞速掠过。
她想起来佣人为了排解她的无趣而玩笑般说起的传说,这片山林里,一只白面金毛九尾狐的故事。不过不同于百鬼夜行里那些妖怪,这只狐狸从未有过害人的事迹,也从不需要附近的山民愚昧地献祭生命,相反,当大旱或者灾荒累及此地,他还会出现帮助人类。
怎么帮助的?
佣人也不太了解。
朝和心想,大约是带着山民发现深林里隐秘的山泉或者无私贡献出自己的油豆腐填饱大家的肚子之类的吧。她只当听了一个故事,有栖川家为了这座温泉别墅买下了这座山,每年房屋修缮时,外祖父都会特意组织队伍在山上巡逻检查,这座山上除了半山腰一片天然的紫藤花林美得如梦似幻,连一个狐狸脚印都未曾发现过。
但是她如今竟然真的目睹了狐狸!绝不会是看错了,朝和的视力很好,她甚至会使用枪支,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常年没有人来山林返璞归真再次出现野生动物也没什么稀奇的,还不等朝和用这个理由宽慰自己,祭典的音乐响得近了,越来越近,逐渐更近。郁郁葱葱的树林间,灌木丛堆叠的空隙间,那些流萤像听话的精灵整齐地排列成队依次向前飞过,紧跟着的是两个缓步的人(大约是人?),他们穿着纯白色的狩衣,戴着狐狸面具,皮肤在荧光下隐隐显出透明的润,正是他们摇晃着神乐铃,动作之优雅与神社里的女巫也不差分毫。再后面又是四个人,同样穿着白色的狩衣,戴着狐狸面具,他们合力扛着一座小轿在肩头,轿子里并没有人,纱帘在风中悠悠地动。
朝和的呼吸凝滞了片刻,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下意识披上浴衣匆匆忙忙地追出去。然而狐狸的踪影已经不见了,原本游龙般向前流淌的萤火虫如今零零散散地飞舞在四下里,一路上晦暗不明,朝和也不觉得恐惧,她心中毫无理由地升腾起一个念头,催使着她不停向前寻觅。
路的尽头中断在紫藤组成的海前。朝和今日来时在山脚远远地望见过,听说这片紫藤意外地常开不败,纵然是寒冬腊月里风吹雪打,紫色的蔓萝依旧深深萝拢着半山。
她本应该犹豫,可是这片紫色的浅海被夜风大口大口吹出馥郁的浓香,从未闻过的香味扑面而来,将朝和的灵魂卷进无下限的深海,似乎从不知名的缝隙里伸出藤蔓缠裹住她,把她牢牢拽进无法捉摸的秘境。
朝和踉踉跄跄的跌进藤萝间,芳香的纱幔烟雾般堆叠着,一重重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曲折的游廊被檐下漆金色的灯火打亮,朝和瞧见一个金色的背影,犬科的尖耳轻微颤动,一条毛茸茸的蓬松尾巴扫来扫去。那个身影察觉到生人的气息,转过身来。
一个穿着红白相间狩衣的男人,灿金色半长的发披散着,仅在脑后微微束着一扎,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耳朵与尾巴无一不向朝和彰显着他的身份,与发色相同的毛色——熔融的金,传说中那只狐狸,隐在这座山里的妖怪。
夜色里朝和纤细的身影犹如一枝伶仃的花,孔雀蓝色的浴衣在微光里流淌着丝绸的温润光泽,他细细地打量朝和一番,继而有些惊讶地唔姆一声,“我还以为它们带来的是我的新娘,竟然是一个人类……”那双赤金的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灼烈地扫过朝和的脸,“小姑娘。”他的尾音因笑意而柔和地上扬。
朝和愣了愣:“新娘?”记忆里模糊地翻涌出年幼时母亲哄她入睡的故事,晴天下雨,狐狸嫁女,她分外不知所措地打量起四周,一座古典宅院,看建筑风格比有栖川宅邸还要古老些,她正站在院子里,枯山水被龙胆花围绕着,游廊上不知来历不明立场的妖怪一眨不眨地正盯着她。朝和看向身后,身后一片雾蒙蒙的紫藤花林还存在着,只是看不真切,忽远忽近,像燃烧的火海压迫过来,龙胆色的梦晕染开。朝和情不自禁往前迈出两步,试图远离这片藤花。
“过来这边,”狐狸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地板,“过来吧。”似乎期期艾艾。
朝和意外地对他感觉到一丝恐惧,她也难以理清这种情绪源于他非人的身份还是她对未知的无法把握。可他依旧看着她,专注极了,比她养的猫儿欲扑向偶然停栖进院中的飞鸟还要专注,猫尚且会绷紧了摆出狩猎的姿态,可是他却姿态悠闲。朝和向他靠近了些,他眨眨眼露出满意的神情。
不过朝和没有坐在他拍打的位置,那个距离实在太近,朝和并未放下警惕。
他也不失望,只是笑了一下。奇怪么?也不吧,妖怪会像人类一样笑,仔细想来也没有什么问题,朝和看着那张配得上狐狸所代表的“美人”之意的英俊面容绽开一个叫人目眩神迷的笑,隐约感到一丝古怪。他更像是行走在阳光下熠熠璀璨的太阳之子,而不应该蛰伏在夜里深居简出。朝和就坐在廊边,他主动向朝和靠近了些,犹如太阳向自己靠近一般,朝和显然无法忽略这种变化,惊得看向他,他靠得很近,却也不至于失礼,虽然跪坐的姿势并不端正,但是好歹收敛了些许散漫,朝和转过头时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度。
“我叫炼狱杏寿郎。”狐狸这么介绍自己,明明是很有压迫感的成年男人的体型,还有带有轮廓锋利的五官,但是他那双燃烧着的眼中温和的包容更像是成熟的成年人看待一个懵懂的孩子。
“炼狱?杏寿郎?”这个名字在朝和齿间反复。
他有一个听着就很危险的姓氏,让人不觉想起不会熄灭的深红火海,但是他的名字却极大地消减了这个姓氏带来的戾气,让他听起来更像一个人类了。
朝和当然从未和妖怪认识过,她正犹豫是否要自我介绍以周全礼数,在她启唇的刹那,他像是预料到事件的展开一般伸出食指抵在朝和唇前,他指尖温热的肌肤恰好小小地触到朝和上唇的唇珠,“嘘——”轻声的气音止住了朝和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但是他又向朝和倾了倾身子,这次更近了。仅仅这样,在朝和为这触碰感受到无礼前他已然撤开手,修长的手指曲起,将她颊边一缕黑发绕在手上。他垂眸望着,片刻后笑着说道:“不要随便告诉一个妖怪你的姓名。”
他意味深长地道:“除非你想要被这个妖怪‘神隐’。”
即使如此,朝和却总觉得,他是知道她姓名的。